家父宋仁宗(130)
直到呼喝的队伍走出很远,围观人群耐不住冻纷纷散去,其中一人才木然地说道:“你们刚才听到什么了?我总觉得我没听清呢。”
那可是执掌龙卫、神卫这两卫上四军的郭太尉!是皇亲,更是官家潜邸老臣,完全当得起那声太尉的尊称。
因为郭太尉有这层关系,所以哪怕连官家自己都知道郭太尉是个不堪重任的庸碌之辈,也一直信用有加,对其人的克扣士卒,欺凌百姓,民多怨望之举不闻不问。
草包归草包,但是忠心啊。
可太子殿下居然说砍就砍了。
也是,这心腹再亲再近,也是外人,没有儿子亲近。
在他们的想象中,哪怕太子殿下今儿发癫把朝堂上的大臣砍一半,到官家那也不过是跪一跪讨个饶就过去了。
难不成官家还能杀了太子殿下这个唯一的儿子?
被称作三郎,前时一直紧盯着女掌柜看的兵卒咽了好几口口水后才小声接话道:“是郭太尉贪墨军饷被太子殿下斩了。”
旋即又十分后怕了摸了脖颈一圈,把泛起的鸡皮疙瘩全部搓回去,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道:“得亏方才七哥拦着我,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然那女掌柜要是气性上来,去开封府告我一状,这颗脑袋怕是留不到天黑。”
三人对视几眼,均是像被冻狠了似的狠狠地跺了几下脚。
刚想回店去喝杯热茶暖暖这已经被冻透了的身子,
却见有一军官模样的人打马而来,定睛一看正是他们的厢都指挥使杜从。
这下三人不敢走了,老老实实定在原地见礼。
谁知杜从快马赶到三人跟前后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训:“休要以为你等三人冒着生命危险从将要被雪压垮的屋子中救出了一家五口,能得边报,不,军报的撰文相公采访,还一家拿到了一个工坊的做工名额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知道为什么军报的撰文相公特地把你们约到城西吗?因为这有最多的铺路民壮,都是由殿下的伴读管着的。
“他们是殿下最好的眼睛与耳朵,你们要是胆敢在这做一点出格的事情,都不用送到开封府,殿下身边的那几个伴读就能把你们当场打杀。
“所以都把招子放亮点,嘴巴放干净点,真惹出了事,你们自己扛去,休要攀扯到我身上!否则老子第一个劈了你们。”
杜从是真吓坏了,太子殿下那是真抬举他们武将,也是真杀啊。起手一个郭承佑,真是吓得人肝胆都颤。
这可不是冯伸己那种无足轻重的边州知州!
杜从很肯定,如果他这次也壮起胆子对普通兵卒的饷银伸了手,殿下也绝不会看在他早早投效的份上高举轻放。
他可得警醒着点,不能让自己被连累了。
杜从一个厢都指挥使犹是如此,这三个普通士卒就更是唯唯连声,不敢言语。
直接导致约他们前来采访撰文的楚云阔对禁军的印象来到了新高度。
素闻禁军如贼,带着刀的禁军就是贼中王,没想到居然是些既勇敢还无比客气礼貌的人。
不仅对救灾一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在听说他想画一些带刀的小像,尝试着印到报上去后,不顾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乖乖听他摆布,拿着刀做出各种姿势。
而在被告知报纸出版发售当日,会免费送给他们一份时,一个个只会喜得搓手了。个个赌咒发誓定会好好保管,传于后代子孙瞻仰,不忘今日之勇。
什么贼王,明明像是长不大的孩子。
到最后还是楚云阔连声推辞,言有小厮相伴,社中还有杂事,不然这三人定会穿过大半个东京城将他送回家。
坐在骡背上的楚天阔看着渐渐变成三个小黑点的人影,脑中想了很多。
还是胡总编说得对,军报卖不好的根本原因还是太浮于表面,没有深度的去挖掘军卒的喜怒哀乐。
只照旧时模样,将他们都描摹成洪水猛兽,世道毒瘤。
尽日里只抄些邸报上的老生常谈,对军卒的士气和荣誉感绝不会有什么提振作用。
启蒙第一书《三字经》就写了,人之初,性本善,可见没有什么天生坏种,当兵的也是从胳膊那么长点的婴孩长成的,但凡不傻,就听得懂道理。
楚云阔看着随着骡子走动而踢踢哒哒的文件袋,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来。
自打那帮着区希范告状的蒙驹被殿下赞以信义,让他归环州兴办义学,教化夷众,事成之后保他一个前程后。
报社中就一直有个小道消息在流传,只要归乡办义学办出成绩,就能入殿下的眼,前程大有可为。
可他是受区希范之事应聘入社,那时候各州办义学和报社的位置都已经被抢得差不多。
剩下的全是如环州这等边夷烟瘴地区,得满足一些特殊条件。
比如说蒙驹在环州就是个夷人头领。
而胡总编深谙殿下试点总结经验之法,明言之后再开报名首重社内积分高低。
可他完美错过草创期。
忙活几个月,才刚刚摆脱每日排版,混到采访普通禁军士兵给军报撰文。
若按社中时下的规矩,他想要给销量最高的汴梁日报撰文,少说要三五年时间。
一想到自己当初对老父亲放下的那些豪言,楚云阔就觉得自己不能按部就班的在报社中熬资历。
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他对今天这三个禁军士兵很有好感,思路也顺畅活跃极了。整篇采访稿可谓是文不加点,倚马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