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139)
所谓帝王心术,真正总结起来不过奖功惩过四字。
近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赵祯都有些后悔,他当初怎么那么早就将太子的名分给了出去。
他只是儿子少,又不是没儿子。
现在好了,儿子才八岁,自己就已经奖无可奖了。
太上皇虽然逍遥自在,万事不用过心,可他如今还不到四十岁,还没当够大权在握,无人能违拗的官家。
当然,因为名分已定,儿子将来注定要接他的班成为一国之君,那么用这个至高无上的官家宝座,当做延时满足的赔偿,也无人能够指摘。
毕竟太子虽作为君,却带储与半字,不是完全体。
可赵昕依了他的意思,老实实待在东宫读书后,赵祯又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已经不可能将儿子从朝局中摘出去了。
因为权力并不会凭空的产生或消失,只会转移和富集。
就好似昔年吕布刺死董卓,却并没有为炎汉按下死亡暂停键。
因为在董卓被刺死后,凉州武人集团迅速推出了李傕与郭汜执掌权力。他们照旧倚仗兵精人多,盘踞长安,欺凌天子,和董卓在时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在真正的政治生态中绝不会出现什么带甲十万,财、政、军三权皆握的统兵大将,仅接到皇帝一道旨意后就乖乖赴死的情况。
甚至可以说如果有哪个皇帝做出这种事,那完全就是给这个元帅的手下天气太冷了,给元帅披件黄袍暖和暖和的进步机会。
不然也不会有郭暧醉打金枝,酒后对妻子升平公主言“汝倚乃父为天子邪?我父薄天子不为。”
你不就是依仗你父亲是天子吗?我父亲只是不愿做皇帝而已!
而代宗皇帝在面对郭子仪囚子请罪时,给出的回答就更加微妙,“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儿女闺房之言,何必当真。”
这就是权力富集,尤其是兵权富集之后政治妥协的艺术。
赵昕如今虽然还没有掌握兵权,但作为太子兼独子的政治号召力,已经让以范仲淹为首的变法改革派,自发地围绕在他身边,形成了小团体。
赵祯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在面对朝臣时,尤其有关变法政令时,自己的话没有儿子好使。
很多他掰扯半天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只需要暗示一句东宫意如此就会顺利很多。
他根本没法想象,也不愿想象,如果是儿子当面对他们阐述分析,事情得有多么顺利。
若是依照儿子处理事情所展现出的手腕与心计,继续让儿子掌握目前的权力,那么顶多过上半年,他就再无法压制儿子在朝堂上的声量,到时候权力不仅无法再收回,还只能越给越多。
但如果让赵祯趁着儿子现今羽翼未丰,将权力直接一削到底,成为本朝传统中只能视膳问安的太子,他也不乐意。
至于原因嘛,还是那句话,权力不会凭空的产生与消失,只会富集与转移。
只要他还想变法图强,革除本朝的三冗积弊。再直白一点说,过上像去年那样的舒心日子,这份权力就必须下放出去,作为他的刀与盾冲锋陷阵。
那么与其给范仲淹这些臣子,还不如给儿子呢。
毕竟儿子身上不仅有太子这个身份作为绝佳保护罩,而且相较于那些天天以直言进谏为荣,面对问题有万千雄言批评,让他们解决问题时却只会来一句,官家英明睿智,自有圣断的文官们,他儿子简直一身能抵百人。
好用到他完全舍不得放手。
就拿范仲淹上陈的变法箚子中所罗列的诸多政策而言,都是好政策,依此改进之后绝对能大有裨益。但却从不言明如何落到实处,而强自推行只会激起反对怨望。
那条“并省县邑以减徭役”,他内心是很想要立刻施行的,但一想到去州合县会减少许多官位,是在砸全体官员的饭碗,就心生犹疑胆怯。
可连范仲淹这个提出意见的当事人都得小心翼翼应对的棘手问题,他儿子只用了命台谏官四散天下查贪腐为引,就干脆利落地给斩开了。
因国家朝堂风气多年未肃,不乏全县所有官员涉及贪腐案中的。身上既背了案底子,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操作了许多。
宰一两个贪腐情节特别严重的作为震慑,余下的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可以饶过性命,但活罪难逃。官就别当了,辞官回家养老吧。
州县官员大批量出缺,再以朝廷选人任职也需要时间为由,把那些屁股底下还算干净的官捏在一起代管。
至于什么时候派新官,那就要走一走本朝行政效率低下的老路了。而如今吏部侍郎杜衍还等着拜相呢,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顶着干。
如此拖上数月,生米就能煮成熟饭,再提并县减州之事会容易很多。
赵祯算过了,若能一切按预想来,仅此合并州县一项,裁撤出的官位就能省下数十万贯的俸禄支出。
又借有宗室子弟牵扯其中,提出了早就设想好的彷唐时旧例,五代外不为宗室,五代内的宗室须得考封的政策,为将来明黜陟,削冗官做铺垫。
宗室都率先垂范了,你们这些文官武将也都哪凉快哪待着去,别想着总趴在国家上吸血,不给国家干实事,那国家自然大幅度削俸禄。
而令他十分担心的黄巢、张元之事,儿子也给了十分中肯的对策。
西北边境州府不是打下来就完事的,民众被夏贼统治太久,快已不识汉音汉字,更甭说什么心向朝廷,得多加教化,尤其是得移民实边。
有满腔的抱负与谋略是吧,去西北啊,朝廷可以给你们补助路费,到那后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