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11)
涉及到军争,狄青脑子总是转得要快些,不过半晌功夫,他就觉得自己摸到了其中脉络。
恰巧赵昕也在此时开口:“狄卿,你曾对我说过,灭夏三难中的最后一难是李元昊向辽求援,辽国应不会坐视不理。
“你当时对孤说,遣一勇将镇守河北东路,敷衍辽国所遣使节即可,可对?
“此确为臣所言。”
“可狄卿,如今不止神武大将军炮你看过了,‘倭州花银’你也见了。
“目下只一门神威大将军炮就惹得夏军拼了命地往清水堡扑,若是咱们的‘倭州花银’也现了本相,狄卿你认为辽人有几成的可能性不动手?”
狄青默然无语。
因为在他心中,这个可能性连一成都不到。
虽然殿下故意将大将军炮的消息放出去试探辽夏两国反应,迄今为止还没有收到辽国的反应,但辽国肯定会同夏国一样,不会坐视本朝有摧城如碎瓦的利器。
假使辽国同样出兵干预,就不是以殿下的威望能不能压住朝中反对意见,支持两面开战的问题。
而是国家十年来积攒的兵力、财力、乃至于将领能不能经受得起两面开战巨大负担的问题。
狄青对此表示比较悲观。
所以哪怕他已经见过那批“倭州花银”的威力,但也在心中决定,非山穷水尽的关头绝对不用。
如果他坚持用常规战术,那辽国只是军事对峙,而不是直接下场出兵助夏的可能性就会很大。
赵昕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直接说道:“狄卿,西夏为李氏经营多年,城高墙厚,刁斗森严,如不能速克,恐陷入久战。
“届时与速克相比,究竟是谁花费得多,无人能够判断。
“况乎我军劳师远征,易久战兵疲不说,也会给夏人更多喘息之机,说不定哪天就会阴沟里翻船,或是辽人被说动出兵。
“孤花了这么多的人、钱、还有时间与精力研究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束之高阁的。”
狄青眉毛直接拧成了死结。
他心中不是没有过想法,只是灭夏之战实在干系太大,他不敢把想法说出来。
从目前来看,唯一能够对灭夏之战造成变数的就是辽国出兵干涉。
而根据象棋的规则,若想使一个子动弹不得,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外一个子看住它。
在他心目中,的确是有一个极佳的,能够看住辽军的人,或言之吸引辽军的靶子。
赵昕笑语盈盈地揭晓答案:“观狄卿神色,似与孤想到一块去了。孤欲回返府州,以镇辽军,狄卿认为如何?”
狄青跪在地上久久不愿,实际上更没能力起身。
赵昕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心里有想法是一回事,但做法肯定是要赵昕赶紧收起这个危险的想法!
不然只他挂帅伐夏都够被百般诋毁猜忌的了,还把储君置于险境,真是全家人脑袋加一块都不够砍的。
赵昕知狄青勇力惊人,所以并没有去扶他。
只是默默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包裹,放在了狄青面前。
“殿下,这是?”
赵昕拍了拍小包裹,语气郑重,眼神诚挚:“没什么东西,只是一副折大夫给我缝的羊皮护膝赠予狄卿。
“狄卿,你我心知肚明,此番若不弄险,夏贼至多半残,还须十年之功方可拔除。这十年会消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狄卿你应当不比孤知道的少。
“生民多艰,孤不愿战争久延。但狄卿你亦有做臣子的坚持,孤不逼你。
“孤听闻狄卿你久在行伍,迎风冒雪,双腿已有痹症。所以将这羊皮护膝赠你,望你好好保重身体。待十年之后,孤必用你伐夏,斩贼首来献。”
狄青忽然觉得眼眶里热热的。
又听赵昕一声长叹:“只是你我尚且等得起,可范相……”
这下狄青感觉脸上也热热的了。
他知道,自己哭了。
第122章
垂治四年,十月廿一,狄青奉令将兵出征,矛头直指延州由委哥宁令统帅的西夏军主力。
委哥宁令这位西夏军主帅明显很畏惧狄青数年来积攒下的赫赫威名,一改西夏军擅长的轻剽战法,变为了筑营自保,任凭宋军如何辱骂挑衅都不出战。
这弄得自狄青以下的将领都十分焦躁。强行攻克夏军营垒吧,损失必定很大,还有可能达不到预期效果。
但若是一直与夏人这么对峙,恐怕后方仍旧处于包围中的清水堡就危险了。
又是一次军议散后,人高马大的赵从贲许是故意的,许是不小心的,总之拒绝了挑起帐篷帘的亲卫们,如同一头蛮牛似的撞出了帅帐。
落在后头的章楶、王韶与周文东三人对视一眼,心知自己这位好兄弟忍耐力将要到极限,连忙对着上首处仍旧目不转睛研究沙盘的狄青匆匆一拱手,也不管狄青究竟有没有看到,就快步出门追人去了。
看着这一向同出同进“讲武系”的做派,其余人心中也各有思量。
狄咏无疑是其中最着急的那个。在他眼中,父亲绝对是犯糊涂了。
他们狄家可比不得折、种、张三家,殿下当初特意将赵从贲调到父亲麾下,除了表现信任,就是想以赵从贲为纽带,让父亲连接起军中越来越多的“讲武系”,这样帅位才能坐得稳。
可父亲今日做了什么?
驳斥了赵从贲的意见就算了,偏偏还不给出理由和对应办法。如今大军已与夏军对峙半月有余,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不说,还一仗未打,寸功未立,被围的清水堡是什么状况也不知晓,还如此强硬,不是拱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