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50)
人们都说第一届的综学科状元沈括,如今是以工部主事在干着工部尚书的活。
不,工部尚书都不如他,毕竟工部尚书没办法从太子殿下那要来那么多的研究专款。
有这两科考生珠玉在前,有理想抱负之人怎能不削尖了脑袋往这一次恩科里扎呢。
京东西路,兖州,奉符县。
此地原名博城县,因唐高宗李治封禅改名为乾封县,又因先帝真宗封禅泰山,在大中祥符年间改名为奉符县,可见与封禅一事深度绑定 。
因此地毗邻泰山,常有文人骚客慕名而来,历朝帝王又多对泰山进行加封,信众众多,姑且能算当今之世一只手能数得的旅游业占经济收入大头的地方。
奉符县的百姓其实已经挺习惯一年四季,无论寒暑都有操着天南海北口音的异乡人了。
年过半百的老人还常常在农闲时分对后辈讲古,大多数时候讲的都是四十多年前先帝封禅时的大场面。
可这些健谈的老人近来在面对后辈追问两次封禅哪个场面大时,却纷纷缄口不言。
开玩笑,如今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啊。
先帝朝时的封禅搞得的确隆重非常,但他们那时见参加仪典的官员儒生们都有一种刚死了老子娘就立马被要求娶亲的强颜欢笑感。
知县老爷和衙役们更是如狼似虎,不仅要求他们黄土垫道,清水泼街,更是把一切外地人都给赶了出去。
他们这一批人得等到长大以后才从外地来的嘴大客商那听说,先帝封禅乃是一意孤行,当时的县令率人恨不得将外地来的蚂蚁都赶出去,就是害怕有头铁的跳出来扫兴。
哪里比得上如今,不仅不用出徭役修路,县令老爷还花钱雇人,用的还是水泥,一修就是二十里,说出去能把外县人的眼珠子都给羡慕红了。
更没有什么窝藏包庇的麻烦,县里甚至鼓励他们将家中多余的房舍腾出来,暂时安置这些从五湖四海来的士子。
毕竟现如今连东北的旧城都住满人了,总不能让这些相公们睡大街上吧,那可真真是有辱斯文,被言官们参一本县令老爷绝对会倒大霉的。
只是如今坐皇位的还是姓赵,是先帝的亲儿子,所以这些“诽谤”之言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但掂着手里沉甸甸的“房租”,心里的秤该往哪边偏却是无可争议的。
又一个清晨,太平镇的尹姓老汉拨弄了一下灶膛中的火,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拍了拍正看着笼屉吞咽口水的小孙子屁股蛋:“看甚看,不是给你的。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没半分眼力见,要是都像你这样,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还不快去东屋把三位苏相公喊起来吃早食了。”
垂髫幼童顿如获得至宝一般,撒腿就往东屋跑,嘴里还不停喊着:“三位苏相公,翁翁让我喊你们起来吃早食了!”
他是个会看眼色的机灵孩子,那三位从眉山来的苏相公都是好人,高兴了会分他一整个炊饼的!
阿娘刚生了小妹妹,正需要补身子哩。
若是今日还能得炊饼,那就还拿去给阿娘,这样妹妹也能长得结实些。
只可惜他还太小了,要是将来长大能去当兵就好了。
也不求着骑大马,配利刀,只要能立下功劳给家中在城里的水力磨坊谋个差事就行,把坊里每月发的二等细粮换成粗粮,勉强也够家里吃的。
得了孩童叫起,三位昨日与友人同好相谈至半夜的苏姓相公也揉着宿醉的脑袋起了。
正如孩童所期盼的那样,那位脸上带着笑的大苏哥哥又趁着他的父亲苏老爷不察,小小的招手将他叫至身前,塞了一块比前番还要大的炊饼给他。
至于那位小苏哥哥还是老样子,看到了但没有做声。不过这回似乎是熟悉了流程,并没有展现出惊讶来,反倒是小小挪了两步,为他与大苏哥哥之间的动作做着掩护。
苏洵如今已是年过不惑的人了,哪里会觉察不到两个儿子的小动作,但也权当不知。
原因有三。第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家他们寄宿的人家家境如何,他是亲眼所见的。两个儿子有仁善之心,也算不枉他一场教导。
其二,两个儿子情谊一如幼时,还学会了相互打配合瞒他这个老父亲,心中欣慰是要站了上风的。
至于其三嘛,寄宿民家不比客栈,能与人为善还是要尽量与人为善,不然难保被人敲闷棍。
再说这家人也是识得好的,这几日他们父子三人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带回来谈诗论赋,畅聊古今,常通宵达旦,这家人不仅没说什么,还从没断过热茶。
但华夏式父亲的通病便是心中的默许支持不妨碍口中找茬。
苏洵静静看着儿子们自以为得计地完成了馈赠,冷不丁转过身道:“吃饱了吗?”
苏轼苏辙都是被吓得身体一抖,到底是苏轼这个当哥哥的承担了更多,硬着头皮答道:“吃饱了。”
苏洵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胡须上的食物残渣,一边说道:“今日要拜见横渠先生,汝等可做好准备了?”
横渠先生指的是张载,也是如今聚集在奉符县中最有名望的士子。
张载年少丧父,奉养寡母,拉扯幼弟,造就一派沉稳性格。
青年时又目睹夏人屡屡犯境,朝廷一败再败,不停退让,令喜谈兵的他很受刺激,年方弱冠便写出《边议九条》,上书当时主持西北军事的范仲淹,甚至打算组织民团去夺回洮西之地。
不过当范仲淹在读了他的文章,接见他之后,认为他可成大器,当在儒学上下功夫,将来教化万民,婉拒了他的弃笔从戎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