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53)
很快就有人扬声道:“岂敢岂敢,文宣王之后到此,平添三分文气,是我等的荣幸才是。”
“是啊是啊,我等求之不得。”
而晏几道强行抑制住了扭头去看自家殿下的冲动。
自幼相伴,他很清楚他家殿下对这些文宣王之后不大感兴趣。
而此次官家封禅,有太常寺官员建议召孔家后裔齐往,最好是封个官,做到名正言顺。
官家欣然应允,甚至当天就拟好了衍圣公这个三字爵名。
然后就在殿下这卡住了。
任官家好说歹说,想求一个圆满,殿下就是卡着不放。
宁可给封禅大典加预算,都不肯给孔家人加官。
没想到这孔宗愿居然有本事钻营到横渠先生的文会上来了。
但同时也撞到了殿下面前。
都不知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
如果晏几道刚刚控制不住回头,那么他此时就会“跑肚拉稀”迅速快撤退了。
因为凭借相伴经验,他能轻易观察出赵昕起了杀心是什么模样。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孔宗愿结结实实享受了一把众星捧月的感觉,并且很有眼力见地举手中止,把主导权交还给了张载,避免这场由张载举办的文会变成他的夸夸会。
“铛——”张载敲了一声磬,不紧不慢说道:“今日入席者,无一不是天下州郡翘楚,曲水流觞古已有之,想必众位都清楚其中规则,如此便不赘述。
“因这一届恩科革除旧习,轻诗文而重策论,所以咱们今日也换个玩法,不做诗词,而行策论。
“今日的题目是:指出本朝你所见所闻所感一弊,并试言解决之法,与众共讨。自觉不如者,满饮一杯。”
听到这赵昕就能肯定范家兄弟给张载透题了。
这就是他在军中推行的集思广益,头脑风暴之法的变异版嘛。
在这方面范纯祐抄得极佳,硬是靠着整理出流程图,挨个进行细化,把粮食损耗降了两成还多。
因为见过了范纯祐的操作,张载的行为落在赵昕眼里就极具原始野蛮的美感了。
但有着名气加持,张载这个“新颖”的方式还是被大家迅速的接受。
空酒杯被放置在流水中晃晃悠悠游动,最终停在了章衡面前。
章惇比他自己得了空酒杯还要高兴,欢喜道:“子平,子平,头彩诶,快说快说!”
章衡呆住了,似乎不敢相信酒杯居然会真的停在自己面前。好半天才拿起小巧的酒杯,而一切犹豫也在此时消退,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若论国当前之弊,当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无立锥之地。
“至于解决之法,只需似孔家这样的豪强大户少拿少占,莫要再做那禁猎禁渔的不义之举。”
前一息还在乐悠悠看戏吃点心的孔宗愿:???!!!
不是,一个人怎么能勇成这个样子的?你看不出我是特意被请来的贵客吗!
第141章
章衡这番牢牢占据着道德制高点的发言应者寥寥。
甚至可以说只有章惇这个族叔在卖力地为他捧场,在衬托之下莫名有一股悲壮感。
尽管大家都不是聋的,在来奉符后多少听说了些本府第一豪强孔家的事迹,包括但不限于仙源县(今山东曲阜)田地、山泽、河川大半归于孔家,并被视为私产,使草木虽密而斧斤不能入山林,鱼鳖虽多而网钩不得入河泽。
至于与本地官吏勾结,上下其手,偷税漏税,转移徭役,中饱私囊这些事也必定是一个不落。
毕竟每个豪族大姓都是这么做的,不然那些土地田庄,金银细软,万贯家私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颗汗掉地上摔八瓣一年到头攒下来,也不及放一次印子钱来得快。
无非是现如今有了太子殿下不定期派出御史巡查,行为收敛许多,行事更加隐蔽,没法像从前那样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光明正大商议瓜分罢了。
但想要禁绝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光明必定伴随黑暗,秩序与混乱共生。
但文宣王之后毕竟是文宣王之后。若用狂妄的言辞来形容便是他们该吃的苦,早在千年前就被文宣王吃干净了。
今时之世,若无文宣王之学说,何以治国?何以教化万民?何以凝聚人心?
因为儒学不可撼动的治国学说地位,所以无论谁人坐了天下,都有着厚待他们这些文宣王之后借以彰显自家正统性的需要。
所以作为文宣王的后人,自然可以依仗祖上留下的丰厚遗产获得特殊的地位与待遇,做到呼喝县令如奴仆,被紫袍高官待之如上宾。
即便如今已经有不少聪明人能够看出将要继位的太子殿下对这些文宣王后人不太感冒,可一个皇帝能坐多久龙椅啊,撑死了六十年。
而自打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已经传承千载,其中经历的风雨还少了吗?
况且昔年三武一宗灭佛搞得轰轰烈烈又如何,如今各地寺庙不还是层出不穷。
不过是暂时沉寂,自我改革,适应环境,尤其是握着刀子的皇帝圈定的环境罢了。
只要儒学作为治国思想的地位未被撼动,这些文宣王之后就能居于这棵大树下,静候一位需要他们当做牌坊的皇帝。
哪怕三位衍圣公同存于世,哪怕欲奉西夷为主,为倭寇张目。
主打一个出来混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嘛,趁着老祖宗的面子还能卖出去,那当然是狠狠的卖啦,不寒碜。
但旁人可无赵昕这般洞穿历史的眼光,绝大部分人只知道如今正值封禅,官家有意效仿先帝,再度为这些文宣王之后换个头衔,好彰显天下正朔,求个帝业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