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54)
所以即便是张载,也没有拒绝孔宗愿目的性很强的“文会赞助”。
毕竟此人乃当代文宣公,官家若是施恩加封,必定是此人获益最大,更不好得罪了天下读书人。
有名如张载,都不愿直接得罪孔宗愿,给其人开了一个口子钻营,遑论文会上其余前程无着的普通士子。
更何况这里是京东西路,是孔家的主场,多少人平常想巴结上文宣公还没那门子呢。
而且维护孔家就是维护自己嘛,不然照章衡的说法,他们还真自断财路,把家业分给那些泥腿子不成?
于是短暂的寂静之后,很快有人站起身来戟指喝骂章衡:“好个狂生,你才到此几天,见过多少百姓,知道多少世情,竟然在横渠先生面前放此缪言。
“怎得我家世代居于此地,并不闻孔府有何欺压良善,为非作歹之举,反倒是赈济孤寡,修路铺桥,造福乡梓,不堕文宣王之风的善事充盈于耳呢!”
眼见有人出头,附和声立时四起。
毕竟充人头成本与风险双低。
但率先开炮的章衡此时却没有还嘴,只是如泥胎木塑一般静静坐着。
一人之力难撼山,他也知道如今无官无爵的自己是绝不可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孔家给拉下来的。
他只是想看一看,等一等,看一看这场说不定可以名传青史的文会中有多少志同道合之人,自己又能不能等到他们公开站队。
至于得罪孔家有可能遭到舆论攻
击,甚至打击报复,还真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大丈夫立世,无愧于心即可。
但章衡沉得住气,辈分高却年纪小的章惇可忍不了。
他素来心高气傲,还是在见了章楶夤夜奉召领兵平乱后才逐渐把一笔写不出两个章字这句话给记在了心里。
他心里觉得章衡张口就对着孔家不合时宜与见着旁人斥章衡为狂生是两码事。
读书读腐了的东西,居然也敢吠叫!
捏紧拳头正要说话,却被章衡与程颢二人共同拉住,左右望去皆是不赞成的意思。
毕竟章衡一人开炮还能说是年轻人不懂事,想要整个大活立刻名扬天下,可要是章惇也卷进来,难免有心之人猜想此为章氏所共谋。
而程颢作为张载的表侄,也是此次文会的具体经办人,自是不愿再多章惇这么一个搅局之人,坏了文会,落了表叔的面子。
况且他深知孔家在京东西路是如何手眼通天,连被列为战略储备物资的水泥都能用盈余的名义拿出来造景彰显实力,章惇再跟上去添一把火,叔侄两个说不定走不出京东西路。
程颢一边按着章惇,一边疯狂给弟弟使眼色。
别傻愣着了,快想点什么把场面给圆回来,不然文会就得砸了!
谁知按下葫芦浮起瓢,程颐的脑袋还在疯狂加载中呢,瓢就浮起来了。
只听一介乎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声音道:“赈济孤寡,造桥修路?不过乡愿尔。”
乡愿,德之贼也。出自《论语》阳货篇,本意是说那些看似忠厚而实则没有道德原则,只知道媚俗趋时、没有是非的人是道德的破坏者。
但联系前言,就是在骂孔家所行下的种种善事,只是在为自己谋利的不义之举披上一层仁善的虚假外衣罢了。
程颐循声望去,心中大叫不好。
居然是苏子瞻开了他那张利嘴。
苏子由居然没拉住他哥!
章惇自打到了奉符,就听人说起有个苏家二郎很是了得,不在他之下。一次两次不往心里去,次数多了就难免起争雄之意。
此时听了苏轼之言,哪里还按捺得住,挣脱左右钳制大声道:“不过是仰仗祖荫的欺世盗名之徒,言过饰非之辈。尔于国何功?于民何益?行下之事,纵堵世间悠悠众口,神鬼亦见之,就不怕污了文宣王的清名吗!”
一言既出,四下俱惊。
就连苏洵也情不自禁张大了嘴。
他本以为自己儿子这张嘴的惹祸能力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下好,有个更勇的顶在了前头,儿子受到的攻讦也能更少些。
但他终究还是想得简单了。
他想来一出堂前教子全身而退,但被章惇戳了肺管子的士子们可就不这么想了。
都是意见相左者,那打一个还是两个根本没有区别嘛。
不是是谁嚷了一句:“你们这些粗鄙的南人与蜀人知道什么!”
任何事情一旦脱离就事论事,陷入旁的争端中,那就不可能善了。
苏洵最恨有人拿他蜀地之人的身份说事,闻言立刻怒道:“吾只闻衣华夏之冠,用华夏之礼俱为一族。尔仅以山川地域论是非,莫非是要悖逆朝廷,自立一国么!”
出言者被苏洵这一呛,立刻面红耳赤,讷讷无言。
地域歧视是客观存在的不假,但这玩意就不能翻到台面上来说。
毕竟细究下去就会牵涉到自唐末乱世以来,辽国趁机占领了黄河以北的广袤土地与海量人口还是不是自家的问题了。
而历代官家都说是,那谁唱反调谁就得社会性死亡。
苏洵这一招打蛇七寸,可把苏轼苏辙两兄弟看得眼睛亮亮,也把持反对意见的士子们向张载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事已至此,程颢程颐的已经分量不够了,只能靠张载把场子圆回来。
张先生,您也不想您的文会如此潦草收场吧?
张载是真的不想自己的文会陷于此等境况,但也深知孔家行事做派。
不愿得罪孔宗愿,所以让他当个不具名的赞助商在文会上露脸结交士子是可以的,但要是让他拉偏架,用自己的名声去为孔家抬轿子堵窟窿还不如让文会烂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