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57)
孔家人固然目无尊卑法纪,冲撞了殿下您,但殿下您不顾千金之体,白龙鱼服还只带着两名从随,才是此次受伤的根源啊。
而且作为国之储君,在自己的国土上,被自己的臣民打了,难道是什么好名声吗!
宣扬出去只会招笑。
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封禅的节骨眼啊!
正需要孔家这块牌坊为国家,为官家壮声势。
要是当下立刻搜集证据,定下罪名把孔家近枝通通送到鬼头刀下,那到底是在打孔家的屁股,还是官家的脸啊?
殿下您心里就是再有火气,也好歹顾忌一下官家的体面,等着封禅大典结束,您正式即位,还愁会没有收拾孔家的借口吗?
况且孔家毕竟是孔家,是传承千年,深深与封建王朝绑定纠缠的庞然大物,有文宣王的面子在,有天下读书人的眼睛看着,在殿下你是白龙鱼服,孔宗愿大概率不知晓您身份的情况下,让他们自己体面的待遇还是要给的。
所以对这份打着孔宗愿名头,请求爵位转枝的劄子,赵昕干脆利落的批了个准,然后从几个候选人中挑了个最小的继承爵位,甚至稍微给了一点有名无实的荣誉。
但他并不因此感到欣喜,因为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区区爵位转枝,不值得他主动用头迎上去挨那么一下,更不值得他现在被媳妇瞪着。
有章献太后被文人士大夫口诛笔伐在前,折璇向来不管赵昕怎么在前朝使手段整活。
再说她对政治也不太感兴趣。
属于能理解,但觉得很累,能不沾手就不沾手。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赵昕不能以他自身为筹码使手段。
能不能对你自己的金贵程度有点数,好好爱护一下你自己!
我这费尽心思地给你当私人医师照顾你周全,结果你一声招呼不打,直接碰瓷去了!还用脑袋碰!
口口声声说是看准了的,可要是万一出了意外呢?
真当我没气性是吧?
其实赵昕这次伤得不算重,仅仅是破了油皮,额头上起了个鼓包,只需好好静养上十天半月的,包管到时间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架不住在静置了三五天之后颜色从青变紫,看着十分碍眼,还伤在头上,连硬质的大漆帽都戴不得,只得用软布幞头包着遮掩。
当折璇选择顶事的时候能把除赵昕之外所有人都说服,然后把赵昕药倒了送离最前线。
所以现在一句话不说,静静看着赵昕的模样是真令赵昕心中毛毛的。
赵昕努力挤出一点干笑,准备摸糖嚼嚼。
从没见过媳妇这种模样,得吃点糖压压惊。
然后别说是糖,连装糖的袋子都被折璇不客气地收缴了。
怀揣着十分忐忑的心情,赵昕接受了例行的轻柔细致上药服务。
紧接着接受单独审判。
“理由。我需要理由。”折璇说得极为认真。
都是要继位的人了,就是再看不惯孔家,也不必急于一时,更没必要把自己搭上,挨这么
一下啊。
说得难听些,哪怕是官家如今为了求帝业圆满,非要把孔家人抬举个衍圣公的爵位,可孔家人明显屁股底下不干净,你将来认真找找理由就能再把这个爵位削了。
何必在这个时候与官家硬顶,甚至不惜以面上有创为由,终日不出房门向官家施压,引得父子生隙呢?
这一切都不合你行事的常理常规,而一切不合常理常规之处,都必有其缘由。
出于对你将自身压上赌桌行为的不赞同,我必须知道理由。
折璇不是旁人,赵昕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平纸张,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衍字。
折璇到底不如赵昕这般开了上帝视角,秀眉微蹙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用手指扣了两下桌面,示意自己不解其意。
赵昕笑笑,继续在衍字的左侧写下两行字。
“衍者,繁衍分布意也。”
折璇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
官家为这些文宣王之后拟改的封号就是衍圣公。
官家的意思其实挺单纯的,就是想借着封禅的机会,改封孔家人为衍圣公,借以表达本朝千秋万代,子孙亦如孔家一般连绵不绝的美好期盼。
但这个衍字同样会带来一个崭新的问题,同过去的褒成君以封地为名,文宣公以功用为名,这个衍字确立了孔氏后人存续繁衍,倚仗祖先名望获得特权的法理。
即便仲远继位后找法子削了这个爵位,但华夏最重成例,只要有成例可寻,就一定不会缺少想拉拢读书人的帝王把这个爵位还回去。
以孔家这些近枝后人所表现出的德行,多半会变为就是看在我祖宗的份上,朝廷也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们,不能让我祖宗断了香火的肆意妄为。
而且如今便抬到如此高的地位,若后世帝王再有封禅之举,循惯例加恩……
一代两代人还好,长此以往,怕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压不住传承不绝的孔氏,重演南北朝崇佛旧事。
所以仲远反对的并不是给孔家人改封号,而是不愿意用这个衍字。
折璇想了想,也提了一支笔在旁写道:“何不同官家直言?”
官家还尚未到昏聩的年纪,应该能听进去的。
赵昕苦笑,亦提笔写道:“他如今能决定的也只有这些事了,不肯退让。”
谎话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这一句大实话让折璇也只能苦笑着弃笔。
权势动人心啊,似仲远这等不醉心权势的才是世间万中无一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