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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宋仁宗(356)

作者: 御风流 阅读记录

单论士子密度,如今的奉符县未必会低于东京城。

士子们凑到一块,所谈论的自然是与自己感兴趣的热门话题。

有本地士子吸溜着茶水大声说道:“浦城章不愧是浦城章,世代簪缨腰杆子就是硬挺,都敢对着文宣王之后卖弄唇舌了。

“好好一场文会,硬是给他搅成了武会,落横渠先生的面子邀买名声,啧啧啧,这些个南人啊……”

立刻有人凑趣接话:“那眉山来的三个也不孬啊,嘴巴端的厉害。就是打架不行,身量也短了些。听说要是没人护着,差点活不下来,现在还搁床上躺着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人自古相轻,更何况前日章衡他们这方有赵昕出手,外加因为赵昕受伤而开启狂暴状态的晏几道,人多势众的本地士子还真没占到多少便宜。

所以如今只好过过嘴巴上的瘾。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他们把己方赢了的话说得够多,将来传下去的版本就会是他们赢了。

周围虽不乏南方士子,但鸟无头不飞,兵无将不勇,没了章衡这种敢于挑大梁的,他们也只能对正在挥洒讥讽的本地士子怒目而视。

忽地,数辆马车疾驰而过,四散的行人与随着而起的咒骂声盖过了茶楼中的议论,有人探头出窗,想看看究竟是谁人这么头铁,居然白日城中疾驰。

而今官家的御驾可离得不远呢!

怀揣着这样想法的人不少,有眼尖的盯着看了一会儿,惊喜道:“是孔家的马车!足足三辆呢!”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孔家激怒之下还手,看那些南人还能蹦跶到几时!

但亦有聪明人从中咂摸出了不好的味道。

最能代表孔家的本代文宣公早已至奉符,而奉符、仙游两县又相距不远,真想要打击报复,派遣家仆快马送信商议也就够了,何必坐着马车亲至呢?

奉符县中一处四进大院内。

孔家倚仗特权敛财,富比州郡,即便此处只是一近枝族人买下的小住之所,也装饰得雕梁画栋,华美非常。

然而如今烈日高悬,宽敞明亮的正厅却昏暗异常,与外间似乎两个天地,细细看去就能发现竟是只留了两扇活门,其余门窗俱被封死。

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索命的鬼差。

孔宗愿背光而跪,形容枯槁,早没了几天前的养尊处优,富贵闲适,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只是哑着嗓子问道:“是不是我的大限到了?”

政治就是如此残酷,如此不讲道理。

明明他并不知道那是白龙鱼服的太子,明明他看得清楚,那一下是太子故意撞上去的。

可太子是君,自己是臣,所以即便他只有三分错,也必须得死。

因为只有他死了,才能平息皇家雷霆之怒,保全家族,保住祖上传下来的爵位!

但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没了!

他还年轻,还没享受够呢!

不就是占了些良田,贪了些钱财,顶天了挪用些水泥造景罢了,如何就要他用命偿还了!

试问世上豪强大姓,又有几个不这么做的!

不这么做,如何兴盛家族,难不成还要重演昔年中兴祖差点血脉断绝的旧事吗!

强烈的愤恨与不甘令孔宗愿血充眼眶,欲要挣扎起身,回应他的确只有哗啦啦的铁链声,他竟然是被早早锁住了手脚。

俄尔,有一双硬如铁钳的手捏开了他的下颚,冰凉微麻的苦涩液体被灌入口中。

未几,开始起效的药液令他腹中犹如刀搅,整个人好似煮熟的大虾,情不自禁蜷缩成一团,意识逐渐涣散……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人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

“孩子,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眼看着孔宗愿绝了气息,又有人说道:“上劄子吧,就说是突发疾病,无力再担负祭祀宗庙的重任。

“爵位先转到旁支去,挑没有根基,底子清白,年纪小的。”

祖先留给他们的丰厚遗产令他们拥有比旁人更多的立身之本,但也要顺应时势,既然已经被未来官家盯上了,那低低头,不丢人的。

“善。”

“家中一些买卖也赶紧处理了,不可贻人口实。

“还有横渠先生、章、苏三家那都备上厚厚的程仪,都是入了太子殿下眼的人,不可得罪了……”

“那曾学士与晏侍读呢?”

“过犹不及,宁可少做,不可做错。”

“唯。”

“走吧,带子庄回家。”

随着孔宗愿的请求爵位转枝的劄子送上,消息传开,这场办成了武会的文会也有了统一口径:“浦城章衡,年少狂妄,出言不逊,致使以文相和变成以武会友,砸了横渠先生的场子,还令本代文宣公羞而称病辞爵,一等一的狠茬子,惹不起。”

而不管是哪个版本,都没有提到有一个小小的“晏侍读家的侍从”在重围中不慎被孔家子弟砸了脑袋。

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也值得大家浪费时间听一耳朵,浪费口水说一遭。

又不是晏侍读被砸了脑袋。

总而言之一句话,关于赵昕受伤一事的盖子捂得十分严实,知情人寥寥无几。

这非常的反直觉,但又非常地符合政治。

按直觉,赵昕身为即将继位的储君,在白龙鱼服时被孔家人用果盘敲了脑袋,那么无论孔宗愿这个主使者知不知情,都得按冒犯皇室威严的大不敬论处。

不把孔宗愿这一枝全部拎出来收拾个底掉,都算是给足了他们千年前的老祖宗面子。

可账不能这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