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66)
赵昕捏了捏山根,仿佛在缓解疲惫一般,随即又换了语重心长的模样道:“彦国你言重了。你的功劳,爹爹与朕都是看在眼里的。
“但朕已不是垂髫幼童,自有分析决断。国家为今之弊何也?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算不上,但颟顸庸碌者时有见之。
“富卿,对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起决定性作用的可是最短的那块板。制科若只取宰执之才,纵力能擎天,恐也独木难支啊。”
富弼眨眨眼,试探性地问道:“官家的意思是……”
“朕改制科,是要拔擢郡县之才。允诸科应试,也是欲选其特长,分而用之。譬如黄河沿岸州县,用水利科中举的士子岂不是两相得宜?”
富弼沉吟半晌,终是缓缓点头,认同了赵昕的解释。
有治理黄河这个由头顶在前头,倒是勉强可以向百官交差了。
但赵昕可是一个好官家,怎么舍得让富弼难做呢,随即又抛出一个香饵道:“不过制科所设,是为求异才,朕初登大位,也不可行事太激。朕为此次制科拔擢之才,还增设了一道面试。”
赵昕脸上写满了快来问我啊五个大字,富弼自然也不会扫兴,凑趣问道:“臣敢问官家,这面试是?”
赵昕语气十分淡定地丢出一道惊雷:“梁鹤传回消息,耶律洪基病了,病得很重,恐怕没几天好活的了。宋辽兄弟之邦,朕又新登大位,派出个使团去探望一二,重申两国睦邻友好之意怎么样?”
明明赵昕嘴上说的是睦邻友好,但富弼就是无端地感受到了一股寒气,有个不好的念头自脑中浮现。
辽国游牧起家,皇位承继紊乱,闹出许多事端,内斗是按户口本来死的。
如今的辽主耶律宗真正年富力强,行事也颇有明主气象,哪怕立有皇太弟,但长子耶律洪基已壮,让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能把皇位承继问题解决,让辽国拥有一个稳定的高层环境。
但耶律洪基这个实际意义上的太子重病濒死就说不定了……
耶律宗真的次子耶律和鲁斡比新继位的官家还要小三岁,也从未闻听有什么异乎常人的聪慧之举,想来也就是个中人之姿。
那位皇太弟耶律重元难保不动心思。
他的好官家派出使团声明睦邻友好之意是假,借机窥探辽国虚实才是真的。
而且有梁鹤在其中搅合,辽国恐怕想不内乱,平稳过度都难!
伐辽之战不远矣!
富弼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制科变革,一大堆劝阻的话瞬间就涌到了嘴边。
辽国哪里是好打的!就算是要打,也不能选在刚刚平夏完毕的节骨眼上打啊。
这要是败了,好不容易收复的夏土不得造反啊!
但赵昕只是摘下荷包,从中摸出两颗糖放到嘴里嚼嚼,然后抽出一本劄子让陈怀庆转交给富弼:“这是范相的平辽遗劄,彦国你看看吧。
“还有,朕欲招狄汉臣回京任枢密使,拟定平辽军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富弼哪里还能不明白。伐辽一事,他的好官家心意已决,说予他知根本不是同他商量,而是通知。
通知他做好面对百官诘问,大军一应后勤保障的准备!
第147章
历史的经验教训表明,比起分配蛋糕,将蛋糕做大更能解决层次的问题。
而当蛋糕减小,却又想少遭受一些批评与诘问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蛋糕尽可能地分给更多的人。
于今科应考的士子们而言,新官家下诏开制科,并将参考标准大幅下调,就是将缩小的蛋糕分给更多人的典型范例。
能通过科举考试的新进士们鲜有不聪明的,他们能够感知到随着杂科得中者也能参与制科考试,彼此间身份地位的鸿沟也已经消失了。
这份巨大的差距,不是靠官家给他们进士科的三鼎甲赐匾能够维持的。
但真正在乎,或言之对此耿耿于怀的人并不多。
至于原因么,也很简单,因为他们也成为了此次制科改革的既得利益者。
比起长远的集体利益,果然还是眼前的个人利益更能抚慰人心。
以往的制科多么高不可攀啊,别说是那些被他们视为书呆子和百工贱业的杂科了,就是他们这些正牌进士也得费老鼻子劲才能得到一个参考的机会啊。
而如今只要得中二甲就有参考机会不说,想来随着参考标准降低和参考人数增多,得中人数也会相应增多。
没了以前制科得中就按照宰辅标准培养的青云梯不要紧,毕竟一科取士上百人,又有几人能够官至宰辅呢,只要改制后的制科得中者能够获得直接授官的待遇,省去待官跑官的繁琐他们就谢天谢地了。
八方迎宾楼,二层窗边,徐薇正面带艳羡地看着楼下几个高谈阔论的士子。
她们店中牛羊肉疱炙得好,又靠近贡院,常有住在附近的应考士子前来慰问五脏庙。
此时正高谈阔论,恨不得将声音传到街上的几个士子就是今次得中进士科二甲者。
“圣明无过于官家,没想到我徐二也有参与制科的机会啊!”
“为官家贺!”
“为官家贺!饮胜!”
“饮胜!”
一阵乱糟糟的碰杯声过后,有人小声说道:“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官家这次也允了杂科那些得中一甲者参考,我听说冶炼、农垦、水利、明法和明算五科都有人放话要去应考。
“我私忖之,官家既允了他们参考,也予了他们天子门生的名头,肯定是不会让他们交白卷的,传出去官家的名声也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