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65)
更甭说官家在改革杂科后,隐有将杂科地位提起来与进士科并驾齐驱的势头,制科已经成为他们唯一的盼头。
只要制科还在,只要制科取士难度不变,哪怕考中制科的人起点没有以前高了,他们也能自我安慰非杂科诸士可比。
这不是前途不前途的问题,这是话语权的问题!
可他们的官家如今不仅想把制科的考试标准降到进士科二甲及以上,连杂科一甲也可参与。
说不得再过几年,连这标准就会平等地降到凡名列二甲者皆可参与了。
若非赵昕是打小出了名的性格刚强,又用一场伐夏之战彻底把地位夯实,保不齐都有胆大的去哭祖庙了。
事实上如今也确有人不停往东郊行宫递劄子,想向赵祯这个太上皇告状。
事缓则圆,剥夺话语权的动作如此大,搞得朝局动荡,实在不是国家之福。
富弼有时候都很想问一句,官家,您昔年压着黄河治理,光是前期水文调查摸排就花了七年的耐心呢?
赵昕高坐上首,将富弼的纠结、疑惑、无奈尽收眼底,再结合皇城司传回的情报,他大概能猜到富弼的未竟之言是什么。
但凡有一点徐徐图之的可能性,赵昕都愿意徐徐图之。
可他不是没招么。
开科取士制度已经绵延数百载,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原历史线上科举制度大致定型差不多就在这个时间点。
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建筑的理论来看,科举制度的定型象征着自耕农经济彻底取代世家庄园经济。
而杂科取士的规模越来越小,最后直至消亡,让科举制度彻底变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然后随着儒学随着时间逐渐僵化自缚,自发性的扼杀内生变革,最终轰然崩塌,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但在这个世界,有了他这片小小浪花数十年如一日的搅合,总算是折腾出了点不一样的浪潮。
在官办织场和农庄之下,已经出现了规模较小的民办织场和农庄,他们主动聘请综学里的学生,追求技术进步和更高的利润。
只要经济上的国策一直外向,这些萌芽迟早会变为巨树,或主动或被动地争取政治上的权益。
以赵昕浅薄的历史知识来判断,这种政治权益的争夺还需要很长时间,也必然会见血。
他管不了那么久远的事,只能凭借着作为帝王的威权,新君继位急要做出一番事业的由头为掩护,先挖出一条泄洪渠罢了。
毕竟他前世可是听过一句话的,不是日薄西山的大清终结了科举制,而是科举制的终结给了大清最后一锤子。
总之所谓的祖宗成法已经给你们开在这了,等到了非打不可的那天,大家还是努力多谈少打。
但面对富弼,尤其是代表着百官前来讨说法的富弼,赵昕肯定是不能这么解释的。
不然以富弼的性格,甭管能不能理解背后所蕴藏的经济发展趋势,阶级权力流动规律,给出的解决方案绝对会是一刀切。
所以赵昕拿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前些时日吏部奏上来的考成劄富卿可领着东府诸位相公看过了?”
富弼听到赵昕虚晃一枪提及此事,心中不由一紧,哪里还顾得上改革制科取士之事,屏气凝神道:“回官家,臣已率领东府同僚们看过了。”
赵昕抓起悬在腰间的荷包开始漫不经心地把玩:“那富卿你们看出什么来了呢?”
不等富弼回答,又自顾自说道:“朕记得很清楚,自庆历三年(公元1043年)范相应爹爹之诏归京,上陈变法十二策,已有十年了。
“其中明黜陟、抑侥幸、择长官这三条爹爹与朕也与你们讲了十年了。
“诚然,你们是做出了成绩的,虚领钱粮而无有实则之官削免三成,荫官的标准也大大提高,形式也从充职变为了只领少量钱米。”
赵昕不说还好,一说富弼就觉得脸有些烫。
那是我们愿意的吗?明明是殿下您刀子举得太高了!而且能如此平稳地裁撤冗官荫官还没有闹出大乱子来,绝大部分还得归功于综学创立,尤其是经济发展。
既然离了朝廷也能得到一口不错的饭吃,那就没必要硬挺着脖子等着刀子落下。
“然而……”
简单的一个转折词,却险些令富弼的一颗心跳出胸腔。
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很快就听到了自己不愿意听的。
“如今尸位素餐之辈,蝇营狗苟之徒,仍旧充塞朝堂,
引得民间怨声载道。治事繁杂,地僻民刁朕都能够理解。
“所以下头进士科出身的知州、知县,聘请综学科中的士子成为他们的钱谷师爷、刑名师爷处理诸般相应事宜朕也从来没发过异声。但忙得没时间管,和根本不会应当是两个概念吧?
“作为父母官,正印官,不识五谷,不通水利,不明术算,不晓律法,还无仁民爱民之心,终日里悠游度日,高卧不起。
“将政事完全交托给师爷和属吏们,自己却可仰仗其利功成名就,青云直上,百姓说不得还要多遭一份盘剥。
“这样的正印官朕要来又有何用?既然掌握一技之长的师爷们也能牧养生民,还牧养得比他们更好,朕又有什么理由不拔高诸科呢?”
即便富弼早早猜到官家是因为这个理由整饬科举,但猜到和如今面对面遭受批评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边心里嘟囔着官家继位名实相符后整个人堪称脱胎换骨,气势日隆,一边整个人俯身下拜请罪道:“臣未能调协百官,为官家分忧,是臣之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