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64)
年轻人气性来得快,消得也快,章惇见楚云阔言语洒脱,个性豪迈,对他多了几分亲近,干脆直言道:“楚兄,新君继位,革除积弊,科举抡才之事首当其冲,进士科未如从前尊崇。楚兄为官多年,弟斗胆问之,不知这制科,可有开的希望?”
制科者,乃是由官家为选拔符合特殊要求的杰出人才而下诏组织的特殊考试。
主要分为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选拔敢于谏言的治国人才)、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察实务能力)、详明吏理达于教化科(针对地方治理)三类。
早年因西北战事频仍,还设置过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选拔军事人才)。
总
的来说,制科突出三个特点,第一,获得名额难。想参加制科必须得有重臣保举,并提交五十篇以上策论文章,而且还需通过秘阁举办的初试才能有参加资格。
第二,考取难。获取考试资格的已经极难,但想要考中更难。制科往往每次只取一两人,甚至会一人都不取。
第三则是与之相匹配的一旦考中晋升极快,是十足十的青云梯。吴育、夏竦、张方平、富弼,这些曾经中过制科的,无一不是紫袍玉带的朝廷重臣。
在新官家有意抬举诸科的当下,想要更快的进步,制科的确是最佳的选择。
楚云阔顺着章惇的话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为官经验告诉他新继位的官家绝对会连着制科一起改。
但政治敏感性却让他说出了模棱两可的回答:“官家英明睿智,自有圣断。然君子待时而动,早做准备为上上之策。”
此时的楚云阔还没想到,他将来一时随大流追求进步的举动,却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第146章
花开尚未谢,垂拱殿却已换了主人。
作为“前朝旧臣”的富弼,言行举止也更加谨慎起来。
作为政治上的老油条,他个人是极度不愿意朝赵昕新君继位点燃的第一把火滋水的。
但作为“首相”,他有着上传下达的职责约束,必须按下制动按钮,做那个讨人厌的搅局者。
也就半盏茶不到的时间,富弼却好像老了好几岁,最终带着几分颓意说道:“官家,科举为国抡才,乃国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稍改常科以顺时势也就罢了,这制科是不是暂缓一二……”
能坐到宰执高位,富弼自然不是酸朽陈腐之辈,时下风气也未凝滞,绝不会对赵昕说出科举乃祖宗成法,不可更易的话。
事实上官当到他这个份上,早已清楚地知道法因时而兴,度合势而改的道理。
否则三皇五帝时还是贤人禅位呢。
之所以会对改革持反对意见,无非是两种情况。
其一,改革触犯到了他自身的利益,或言之他所代表的利益集团的利益,他必须得作为喉舌发声。而且即便他不发声,也会有新人被推上来同他打擂台。
其二,对改革总体持支持态度,但不赞同某些细节和执行方式,认为步子太大,容易扯伤腿。
富弼如今的态度属于后一种。
须知科举取士是国家的人才的蓄水池与社会的稳定器。
通过科举取士,一方面收拢天下人才为国所用,牧养教化万民,一方面用特奏科录取那些久试不第的大龄举子,免得再出现如黄巢、张元的桀骜之辈。
给他们一个盼头,能有效抑制住野心的滋长,否则考进长安极有可能变为打进长安。
而以富弼为首的百官之所以没有反对赵昕对科举取士制度动刀子,是因为赵昕先时大刀阔斧的并非是进士科,而是明经、明法等杂科。
杂科嘛,死记硬背的玩意,考出来也多为胥吏和不入流的小官,为了他们得罪新君不合算,改了也就改了。
再说朝中只要不是瞎子和刻意装瞎看不见的,其实都能看出此番杂科改制,拓宽了上升渠道以及覆盖人群,是符合天下大势的。
羊毛纺织撑起了西北诸州税收的半壁江山;冶炼有着镇压叛乱制造火器的客观需要;农学水利更不必提,朝中哪个不盼着五谷丰登,海清河晏啊;医药之学虽见效缓慢,但能够安抚百姓,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而且其中还有圣人的面子在,稍稍抬一手无人能够置喙。
可万万没想到官家胆大至斯,连制科也要一并改了。
虽然制科历来取中人数极少,对朝局的影响力不说是没有吧,但也能够说一句聊胜于无。
毕竟个人才学再高,掌握最高权力的君王不搭理你也是白瞎。
这方面最出名的范例就是原历史线中的苏轼,嘉祐六年(1061年),时年二十五的苏轼经欧阳修推荐,参加制科中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的考试。
制科中一、二两等成绩均为虚设,而苏轼一举拿下了第三等这个实际上最高等级的好成绩,于是仕途起步就是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远高于普通进士。
而且因为苏轼苏辙兄弟同登制科,为空前之事,哪怕苏辙在制科考试中公然批评仁宗皇帝沉迷享乐、不理朝政、用人不当,仁宗皇帝也仍旧高兴地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然后接下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一同中了制科,起授官也因为被指责“狂悖”、“谤讪君父”给耽误了的苏辙都官至宰执了,苏轼还在不停被贬呢。
尽管制科在朝局中所能起到的功用极其有限,但其作为吉祥物的象征意义与实际功用于个人而言是极高的。
龙飞之科,青云直上,又有几人能不渴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