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63)
可如今他都坐了这么久,还没看到男子出面,浑然不以妻子为重,他这个当先生的,既然知晓此事,岂能不为学生出头。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方才还八面玲珑的大娘子就红了眼眶,哽咽道:“先夫,先夫已经去了……他是禁军中人,灭夏之战,殁于兴庆府。
“幸得他有远见,军中保险素来买最高的一档,又写明了受益人是我,军中文书账目也照顾我们这些遗属,按照规程办事,未把钱财交给他老父,我这才能赁下这间客栈,招聚起姐妹们开工糊口。”
楚云阔顿时无言,满脑子只剩下一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他再也没心情问四姐妹是怎么来到东京城的,日子又过得怎么样,只是多叫了一壶醉月仙。
这是东京城中除了军用透瓶香外最烈的酒。
一壶酒还未过半,就听到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楚云阔不禁摇头轻笑,这是哪家如此迫不及待,将将放榜,就已然捉婿完婚了?
不料这锣鼓之音越来越近,未几,有人狂奔入店内,扯
着嗓子大喊道:“楚云阔楚相公可在?恭喜楚老爷高中探花,礼部差官为楚相公您送匾了!”
楚云阔豁然起身。
他对中举一事早有预料,得获高名次也不是没想过。
但名列一甲,有礼部属官抬匾报喜的待遇他是真没想过。
从前也没有这一套啊。
而且他怎么瞅着匾上进士及第四个字那么熟悉啊,似乎是官家的字迹……
第一次恩科原来可以搞得这么大的吗?
但楚云阔很快就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许是为了平息天下士子对于此次诸科地位被猛地拔高的汹汹物议,此次进士科一甲三人,具有礼部属官抬匾游街报喜的全新待遇。
而参考举子们的身份信息早被私下流通的小报们透了个底掉。
以晏几道、张熙、曾巩、楚云阔等四人身份最重。
虽然从唐至今,科举考试仍旧未能形成定制,一直在不断的改革,但框架基本上是已经固定好了。
进士科远远优于诸科。
而新官家继位三把火,头一把就将他们以为熟悉的科举制度给烧得没了大半框架,搁谁心里都慌,急需一个知道点消息的透透风让他们心中有底。
晏、张两家是不用想了,门槛太高。而且人家是从小练的童子功,官家不示意,嘴里甭想有一句实话。
至于曾巩,文章重策论,有古风,若非此次官家支持欧阳相公变革,以策论为主,诗赋为辅,说不得还要落榜。
即便如此,名次也只是挂在二甲之末,快要掉出百名了。
那些名次高的以恭贺名义上门弄不好会结仇。
这么看,楚云阔这个原西北大区报社主编就很有性价比了。
官家嫡系,名次够高,年纪也够轻。
而且从过往官职来看,必是要走自外任而京城路线的,不似晏几道和曾巩,走的侍从秘书之任,更不似张熙,要走武将一途。
同年里马上就会有一个路级高官,此时不趁着刚刚中举来交结,更待何时啊。
楚云阔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因为礼部安排的排场给堵在这,但一看几个学生见客流如织而欢喜不已干脆大手一挥,就地摆起了宴席。
他心中算盘敲得响,自己这学生的客栈面小楼低,二楼还是客房,一楼顶多摆的下五桌,无食材储备的情况下骤然摆宴顶多两桌。
这样自然就能筛选掉一些没分量但有眼色的人,捎带着还能帮自己这几个学生制造噱头,打出招牌。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能够及时找来,并最终有机会和他坐同一桌的不过章衡与章惇两人而已。
章衡此次得中一甲第一名,也即状元,因住的客栈与楚云阔此间颇近,所以在打发走礼部报喜的属官之后,就带着章惇直接来找楚云阔了。
而章惇得中二甲第七名,以他如今未及弱冠的年纪,已是十分了得。
但楚云阔觑章惇脸色,却是郁愤难消,看向章衡时都气鼓鼓的。而章衡也在这种注视下面现尴尬,只能借着不停喝酒掩饰。
偏生酒量还不怎么好,几杯酒下肚,面色就如火烧一般。
楚云阔来回扫了两眼,心中有数。
为侄的年长位次高,而这为叔的却年少位次低。
不免让人想到昔年章献太后因宋庠为兄,将宋祁状元之位改授宋庠的旧案。
早知这章惇年少气盛,自恃才高,不让他人。
若是此番章衡不得状元之位,这章惇应不至于如此气闷。
有此一事,叔侄两个今后关系还能如往日一般亲密无间吗?
但官家向来公正无私,唯以实绩用人,绝无可能再仿效章献太后旧事。
况且宋庠宋祁是亲兄弟,你们两个却是快要出五服的族叔侄了,仿旧例也不是这个仿法。
楚云阔却不知在原历史线中,章惇因章衡得中状元一事,拒不受敕,两年后再次参考,得中一甲才受敕得官。
不过当历史再次重演后,章惇只有郁气闷气,却再无拒不受敕,重新参加考试压过章衡一头的胆气了。
因为他心中清楚得很,紫宸殿上已经换了主人,新官家可是个他敢不受敕,就敢剥夺他参考机会的硬脾气。
他章惇只是傲,不是傻。
为了前途,稍忍一时之气也未尝不可。
这不是照样搭着章衡的顺风车来见楚云阔了嘛。
楚云阔特地对章惇说了几句年少高才,科举排名不过小道,为国为民方能青史流传的劝慰之言,章惇的脸色肉眼可见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