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70)
张方平不由抚须大笑:“善!”
有韩琦“主动”对自己家下刀作为典范,从豪强大族那催收钱粮的难度少说得降低两个等级。
西夏方平,经历大战的精锐尚有数万之众,倒是不
必操心战力问题。
所以能决定赵昕此次伐辽胜败的因素就只剩下一样:辽国本身。
辽国,南京府(今北京市)。
稍显破败的茅草屋内,梁鹤就着昏暗的灯光夹了一颗盐水黄豆放入嘴中,咂了两下之后嫌弃道:“我说老薛,你到底是怎么混的。我在夏贼那可是锦衣玉食,山珍海味。
“你这,这,最大的私盐贩子,吃个黄豆居然没盐味。”
两人脾气是天生的不对盘,从第一次碰面相识就没有不拌嘴的,薛泽立马回呛道:“姓梁的你懂个屁,没听说过卖盐的喝淡汤,编凉席的睡光床么?
“私盐贩子都是苦出身,但凡有一粒盐都想着拿去换了钱,养活一大家子人。
“再说了,你一个人锦衣玉食有个屁用,送信都差点跑不出来。哪像某,而今只要振臂一呼,这盐场上千盐丁都会为我所用,届时大军压阵,来个里应外合,拿下南京城轻轻松松。”
梁鹤语塞,这他真没法比。
谁叫这南京城里汉人多,薛泽又有殿下授予的晒盐秘法,混入盐场中,再通过私盐买卖取信于人,发展自我武装力量的难度比他低太多了。
但正儿八经摆事实讲道理太被动了,梁鹤不屑为之。
他一仰脖把杯中浊酒喝干,直接带着话题狂奔:“恩科的成绩出来了,我看你家那两个小子都榜上无名啊。”
薛泽咬牙,家中不成器的两个崽子属实是他生平憾事,都给弄进国子监里来还是没能出头,看来是真没有科举的天赋。
但在梁鹤面前低头是不可能的,死也不可能的,薛泽也是急急灌了自己一杯酒,回敬道:“那也比你强,都三十大几了还没成亲。”
这一次的斗嘴依旧以两败俱伤,都没有占到便宜而告终。
不过能在异国他乡玩敌营十八年的人物又有哪个不是身如磐石,意志如钢的,两人的斗嘴只不过是为了消去多年未见的生疏罢了。
待确定故人依旧,酒杯轻撞,浊酒入腹,一切便已在不言中。
薛泽迫不及待问道:“耶律洪基多半是彻底没法好了,上京城里的风越来越紧,出入卡得很严,好几个私盐贩子掉了脑袋。
“而那个皇太弟耶律重元出猎频繁,有消息说他正在接触军中将领。
“若官家有年内取辽意,咱们需得尽快和耶律重元搭上线谈条件。咱们的使团究竟什么时候能来?”
梁鹤稳稳地夹住了一颗黄豆:“不急,等着制科考完,出使人选也就能定下。
“狄枢密应该快要到京城了,军略亦不远矣。
“官家说了,等着使团到了,你我两人就都混入使团中直抵上京,由我护着你去见耶律重元。”
第149章
整个十月,东京城里风头最劲的人物都是韩琦。
劲到硬生生压过正在举行的制科考试,盖住应考士子们的怨声载道。
没办法,为了催缴税款,韩大相公可是十足十的大义灭亲。
连叔伯带子侄送进去足足八个人,而有欠缴税款行为,收到家书后才补足的三儿子也被得信的他唤到东京城,狠狠打了三十棍子,现在还没下得了床呢。
这做派,光是听着就让人直打哆嗦。
宰执一马当先冲着自己开刀,不惜自爆家丑,更甭说面临着失业危机的三司诸属官与胥吏了。
想要保住饭碗,那就去追几笔大欠款回来。
没错,是大欠款。对着普通百姓们使劲功劳也是有的,但搞不好会在考成档案里拥有一个软弱不任事的评价,将来仕途会不好走。
连对豪强大姓动刀子的勇气都没有,怎么能指望你将来独当一面呢?
因为高坐紫宸殿上的官家没有踩刹车的意思,风也就刮得越来越烈,江南西路甚至出现了去僧寺道观收积年欠税的奇景。
好在这股风似乎要将所有人卷进去的狂风因为狄青抵京而停止了。
好热闹的东京百姓很快转移了注意力,话题被迅速带到这位配军出身,屡立战功,挂帅出征平定西夏,如今又就职枢密使的传奇人物身上。
自立国以来,做官的海了去了,官至宰执的也不在少数,可纯以武臣身份走到这一步的,只有狄青这一个。
如果狄青能把这条路走通,走顺,那么自他之后所有大宋朝的武将,都得感激他这位前辈。
东京城里机灵的说书先生已经在搜集各路消息,准备编一部狄元帅征西传响响招牌了。
但处在舆论中心的狄青却远无说书先生口中那般满足从容。
恰恰相反,随着离东京城越来越近,狄青脑中的弦也越绷越紧,比之当初受阻兴庆府时,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奋斗数十载,他以从前根本不敢想的姿态重回东京城,只是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从来不是一句俗语,而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彼时西夏未平,尚居东宫储位,所以同他推心置腹,纡尊降贵,如今可就说不定了……
范相还在世时也告诫过他,高估帝王的良心与底线,是取死的第一步。
狄青忧心忡忡,但对他的幼子狄说而言,少年人根本就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在西北边州出生长大的狄说在远远望见东京城巍峨高耸的城墙时就已经激动起来,抽着马在漫长的队伍中来回乱窜,对着每一个认识的人说着“咱们到东京城了,咱们到东京城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