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383)
他这个亲儿子比任何人都知晓,重熙三年是他父亲的逆鳞。
因为那一年年仅十三岁的耶律重元,做出了一个他自己迄今为止都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的决定——他让出了皇位。
其实严格意义上而言,耶律重元并不算让出了皇位。
因先辽主,也就是耶律宗真与耶律重元的父亲,圣宗皇帝耶律隆绪的皇后萧菩萨哥无子,所以作为圣宗长子的耶律宗真自出生就被送到萧菩萨哥膝下抚育,同生母萧耨斤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但耶律重元作为幼子,却是在萧耨斤身边长大的,萧耨斤也就理所当然地更偏爱这个小儿子。
不过也许是耶律宗真少年继位(耶律宗真继位时十五岁),君臣名分早定,兄弟两人的关系处得还算不错。
没有像后世另一个少数民族建立起政权中的某对同母兄弟斗得尽人皆知,各种编排出的故事能绕析津府三圈。
但架不住辽国打太祖皇后述律平开始,就有太后摄政的传统,尤其是当皇帝还年少时,摄政就如吃饭呼吸一般自然。
因此在圣宗耶律隆绪去世后,萧耨斤凭着太后的身份,迅速掌握了大量权力。
接下来便是皇帝逐渐长大,渴求帝权,与后权产生冲突的老套路,原本就没什么感情的母子渐成水火不容之态。
使得萧耨斤产生了效仿太祖皇后述律平废长立幼的念头,于是找来幼子耶律重元一起商议。
然后耶律重元就把消息告诉了兄长耶律宗真,而有了准备的耶律宗真在重熙三年五月,略施小计便平定了这场正在酝酿中的叛乱,并把萧耨斤废为庶人,压到庆州囚禁起来。
以当时萧耨斤掌握的实力,如果耶律重元不给耶律宗真通风报信,废长立幼一事的成功性是很大的。
但耶律重元之所以会做出给大哥通风报信的决定,是因为彼时的他虽然年幼,却也能看出母亲身上庞大的权力欲。
即便他登临皇位,也不过是母亲所操纵的傀儡。
而且他没有大哥那么果决刚断,说不定会如汉朝的惠帝、唐时的中宗一般,被母亲操纵到死,若是重演述律皇后旧事,于国于家都是大害,他也会成为罪人。
立下大功,在兄长的庇护下做个不承担责任,只享受富贵的逍遥王爷,对他而言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可他的兄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酬功,册封他为皇太弟……
那万万人之上的尊位对人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而且越是离得近,就越能清楚感知。
涅鲁古与那个位置之间还隔着一个他呢,就成天心神摇曳,几乎不能自持。
正如梁鹤所言,他再也回不到重熙三年,对大哥全身心信任,开诚布公了。
即便他依旧全身心信任大哥,把这两个试图说反他的宋人绑了去见大哥,可大哥真的会信他毫无反心么?
你若没有反心,这宋国的探子怎么谁都不找,偏偏找你呢?
就算大哥也信,那大臣们呢?尤其是支持皇子继位的大臣们会信吗?
打他,不,是打涅鲁古与这两人碰面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变成了无解的阳谋。
梁鹤看出了耶律重元一闪而逝的挣扎,趁机说道:“殿下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楚王(指涅鲁古)想想啊。”
一说到自己最为喜爱信重的儿子,耶律重元就像被扎破了的气球,浑身的气势都散了。
他心里和明镜似的,他若是把这两个宋人探子绑了送到大哥面前,大哥定然会顾念兄弟情分和朝堂看法,以首告之功断他无罪。
但带着宋人探子来见他的儿子必定会被判谋逆和忤逆不孝,处以极刑。
可儿子明明是为了他……
一直没有动作的薛泽忽地伸手掐了一把已经看得呆了的耶律涅鲁古。
这小子也不愧是小小年纪就敢下定决心叛乱并在其中牵线搭桥的人,一感觉到痛意,立刻福至心灵挤出汪眼泪来,可怜兮兮地看向耶律重元:“父亲……”
“啪嗒。”耶律重元的马鞭掉到了地上,只见他痛苦地用一只手掩面,另一只手指着帐篷的出口道:“滚出去,本王今日就当你们没来过,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过。”
梁鹤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和薛泽眼神一触,便立时住了口,又胡乱抹了一把脸,默默退出,把空间留给父子二人。
耶律涅鲁古是被娇养着长大,脾气有些无法无天,但今日头一次得见父亲如此模样,也被吓得慌了神,一动也不敢动。
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感觉腿都快站得没了知觉,才听到喑哑的声音响起:“宋人的条件,还是没变吗?”
耶律涅鲁古听着迥乎不同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其实是父亲的声音。
被晾了大半天,积蓄已久的满腔豪情散了七分,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宋人说父亲您迟迟不做决断,他们的官家生气了,又增了两州之地。”
耶律重元抬步走向耶律涅鲁古,耶律涅鲁古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但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巴掌,忐忑不安地睁开眼睛后,见到耶律重元正坐在他先前的位置上,用金制的小刀剔着烤羊腿。
只残留着一点温度的烤羊腿其实很腻,但耶律重元像是吃不出来似的,大口往嘴里塞着,顺便乜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儿子。
一眼之威,犹胜棍棒,耶律涅鲁古瞬间站得笔直,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甚至看着羊腿都馋了。
耶律重元没管他,自顾自吃着,直到羊腿冷透,他也吃了个八分饱,又咕嘟嘟灌下一壶酒,解了口中油腻之味,这才说道:“这么说,宋人是想要山后八州之地(燕云十六州中,新、妫、儒、武、云、应、朔、寰为山后八州)咯?倒是好大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