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49)
但权力和财富只会被转移,不会被消灭。
而今取代从前世家大族位置的就是一个个士大夫家族。
相较于世家大族的好处在于彼辈并不掌握大量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全靠科举发家,消亡与衰落都很迅速,对皇权能造成的威胁越来越小。
而坏处就在于他们为了缓解衰亡的速度,会更加紧密的抱在一起。
赵昕在来到这个时代前完全不知道,富弼居然是晏殊的女婿。
而他前阵子通过看前几月的劄子,知晓知光化军的韩纲对待士兵过于苛严,以至激发兵变,兵卒们纷纷叫嚷着要杀掉韩纲以泄心中之愤,而事到临头,韩纲又惊恐之至,带着妻、子缒城逃命。
赵昕当时气得要死,摔了手中的劄子,连骂数句昏官该杀,直到曹评提醒才发现侍从的王贡脸色尴尬。
一问之下才知道,韩纲之父韩亿是故宰相王旦的女婿,所以按照辈分而言,被赵昕骂作昏官的韩纲是他的姑表兄弟。
赵昕登时来了兴趣,细问之下才知道,王贡不仅有韩纲、韩维这些个姑表兄弟,时下文坛颇具盛名的苏舜钦还是他的姨表兄弟。而苏舜钦的丈人,又是现任吏部侍郎杜衍…………
该说真不愧是宰相门第么,由此串联下去,几乎能覆盖大半个大宋官场,主打一个大家都是亲戚。
赵昕后来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一番周围的人,又惊讶地发现唐宋八大家的宋六家其实距离自己并不遥远。
比如说宋六家之首的欧阳修是晏殊的学生,而宋六家之末的曾巩,则是如今给他讲述武事、负责编纂《武经总要》曾公亮的侄儿。
经此一事,赵昕算是对朝堂上的官员关系上了心,自然而然也知晓了晏殊与欧阳修这个学生之间的尴尬关系。
早年欧阳修是相当受晏殊这个老师赏识的,因欧阳修在科举考试中勇于提问,被时任主考的晏殊亲自点为省元,结下了师生关系。
而拥有极高文学素养的两人关系很快突飞猛进,书信往来极多,且不乏诗词唱和。
但两人却是拥有几乎全然相反的脾气秉性,晏殊为官圆融,讲究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事情过得去就行。欧阳修则是清正刚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因此师生两个的关系最终还是出现了裂痕,至于原因么,则还是诗文。
庆历元年晏殊升任枢密使,跨过了无数官员最为期盼,也是最难以跨过的宰执门槛,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于是在冬日下雪之际,将许多同僚与学生请到了府中西园,连对做诗,欣赏雪景。
当时晏殊权势正炽,心情正佳,再说客人们既是受邀赴宴,自也是给主人家捧场,宴上气氛十分热烈。
偏客人中才情最高的欧阳修不走寻常路,旁人写些随大流祝贺的律诗绝句,他却写了一首三十二句的七言长诗。
前半段“阴阳
乖错乱五行“写天下寒苦,瘟疫横行,百姓生活艰难,后半部分“郁郁瑞气盈宫庭”说天下还是有些祥瑞,西园之中欢声笑语,并不是完全没救,勉强把气氛给拉了回来,但最后四句却是彻彻底底地诛心之言。
“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晏殊所任的枢密使正是执掌武事,而当时西北边境战事正酣,欧阳修此举无异于跳脸嘲讽并开大,十分成功地坏了整个宴会的气氛。
这场赏雪宴会最终是怎么结束的赵昕不得而知,只是翻阅皇城司档案时发现晏殊在宴会后曾向人抱怨称:“昔年韩愈不满宰相裴度作为,作诗也不过是园林穷盛事,钟鼓乐清时,欧阳永叔怎么能这么扫兴呢!”
师生两个自此渐行渐远,不合传闻一度甚嚣尘上,赵昕也因此闻之,实没想到晏殊居然会举荐欧阳修。
赵昕能够理解晏殊的心情,假使异位而处,赵昕是铁定要派人把欧阳修这种扫兴之人给丢出去的。
你看不惯可以不来赴宴,但别为了嘲讽专程来赴宴。
多年师徒怎能不知彼此秉性,晏殊岂是一首讽谏诗就会改变的。
有这个功夫,不如直接上劄子参他一本,或是捐献家财去支援前线将士。
大宋朝文官所谓的清正耿介,也就是如此了。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事情在于偌大的朝堂之上,如欧阳修这般的人是凤毛麟角的极少数派。
所以赵昕也不愿用自己的思维过分苛责欧阳修,实是世风如此,大家都是差不多的颜色。
相对于如今充塞朝堂那些颟顸、和光同尘,只想着熬资历升官的官员,欧阳修实在是优秀得过于突出。
赵昕将目光移向欧阳修名字旁边的御笔朱批。
那是一行极漂亮,赵昕见了会哗啦啦流口水的飞白小字:“国家财源不可利出一孔,朝堂言论也不可尽为一言。欧阳修能言敢为,出生寒家,正适异论相搅,着升为太常丞,知谏院。”
这就是帝王的制衡之道么,赵昕默默颔首,认为自己学到了。
赵昕前世背过醉翁亭记,也清楚记得欧阳修是因为变法失败被贬,所以在心中暗暗记下欧阳修的名字,准备等他抵京后寻机会见上一见。
今日旁的劄子就没有什么了,多是些经济税收事宜,大抵赵祯听说他的“土味精”有了不小的进展,准备薅羊毛。
毕竟大宋朝最擅长雁过拔毛,与民争利是基操,把他也当做可以开拓的税源也不足为奇。
对此赵昕倒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他从始至终就只把土味精当做支起杠杆的支点,真正的目的是引出晒盐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