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92)
原因也并不复杂,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带着精挑细选的四十个皇城司兵卒,前往西北诸州,分散潜伏,以羊毛织物商贩的身份做掩护,寻机暗刺西夏的山
形水势、内政民情。
因本朝近些年崇文之风愈演愈烈,前辈又做出了许多“拟人”行为,不仅导致本司职权被一削再削,到兜里的钱越来越少,司中还已经许久没有接到除护送使臣之外的任务了。
现今的皇城司兵卒和绝大多数的禁军一样,生瓜蛋子占了过半数。而这些生瓜蛋子完全不知道血从脖子、嘴巴、还有胸膛里冒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而他即将要挑起这些生瓜蛋子的性命,去完成这项只能成功的任务。
现如今是四十条性命在肩,太子的殷切希望在前,他又怎能不紧张呢?
好在太子殿下一贯地体察下情,今日特意召集了与此事相关的重臣,对他面授机宜,并解决一些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等事情全部敲定之后,他就得无意间“触怒”太子殿下,被“赶回老家”赋闲养老了。
梁鹤心中清楚得很,这件事要是办成了,不但能改变本朝情报不能深入,仅止于会四榷场和幽、涿两州之间,而且所得多为民间常语和虚伪之事的现状,更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功劳。
而太子殿下的又是个只在贵妃和公主面前展现孩童天真一面的人。于他们这些下属而言,太子殿下像极了一台输入功劳,然后吐出奖励的政治机器。
因功而进的规矩定得死死的,连年纪最小的伴读晏几道都得帮着宋学士整理典籍,摘抄笔记,从一点点的细务中积攒功劳。
如果能有这个功劳,哪怕是薛泽按照殿下的意思在沿海诸州府试验推广晒盐法成功,与他也只是在伯仲之间,不用担心将来要矮上一头。
赵昕高居上首,将梁鹤激动、忐忑、不安、还混合着憧憬的复杂情绪尽收眼底,为了缓解梁鹤的情绪,他率先指着梁鹤对着分坐左右的范仲淹与蔡襄说道:“两位都是才德兼备之人,觉得孤选的人如何啊?”
蔡襄低下头略想了一会儿,然后一派阳光灿烂的模样说道:“殿下慧眼如炬,所选的人自然是极好的。臣听闻薛泽至雷州不过两月,就已经聚人挖好滩涂,准备引海水晒盐了。
“料想梁指挥使此番西行,也定能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范仲淹则是保持了一贯的作风,只是淡淡地说道:“梁指挥使此番得殿下赐字翔飞,得殿下威灵护佑,翔于天际,直飞九天自不必多言。”
这是对梁鹤的勉励,同样也是敲打。言外之意是无论你将来的成就有多高,都不能忘记自己是从哪出来,身上又是烙着谁的烙印。
梁鹤紧张之下一时间想不到那么深,只觉有了名镇西疆龙图老子的肯定结论,他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赵昕于是趁机叮嘱道:“我也知皇城司久不任事,刺探的本事不如当年。
“所以你此番扮做贩卖羊毛织物的商人前往西夏,只要不暴露身份,让夏人接受认可你们的商人身份,在榷场和沿线周边数个军州扎下根来就算大功一件。
“也不用成天想着立刻出成绩,只当时普通行事,保全性命是第一位的,须记得还有妻儿老小在东京城中倚门而待。”
根据赵昕前世被信息洪流冲刷后得出的经验,做间者、特工并不是电影里那样香车美人,刀头舔血。
真正的间者身上最突出的特质是普通,就像是一滴水藏入了海中,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某处,持续地传出消息。
譬如说他前世揪出的某个间者的表面身份仅是大学复印店的老板。
赵昕只是依照自己的情感经验,正常讲话输出观点,没想到蔡襄在听到保全性命是第一位这句话时脸色微变,而范仲淹表现截然相反,仿佛没事人地继续喝茶。
梁鹤表现最为失态,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
多少年了,本朝终于出了个懂间者是如何行事,还尊重规律的太子殿下了!
赵昕全做未见,继续说道:“孤再同你确认一遍,你此番率人去西夏,货物方面是与君谟沟通对接,主要销售物为羊毛帽与羊毛地毯。
“前期,以半年为限,哪怕赔点也行,目标是站稳脚跟。
“占稳脚跟后,摸索夏人购买情况交于君谟,好针对性地生产产品,也算是为针对辽国时积攒经验。
“如果你能在三年之内让夏人尽穿羊毛衣,孤就抽调织工,在渭州城内也建一座织纺,把一成的干股分给你们。”
梁鹤闻言,先是呆住,随即变得狂喜。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四字而已,一成的份子,那可是一笔他三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即便不被准许折卖,只是每年拿分红。凭殿下的运筹帷幄,也能每年吃穿不愁。
赵昕先是把梁鹤的情绪给挑起来,然后继续下任务:“边报会分出一部分人去渭州、泾州、鄜州建设分部,你得在不暴露自身身份的前提下帮助他们搭建好消息渠道。
“人是范相公一手调教并选出来的,你挑个时间去看看,如果不满意,就赶紧提出来,好做更换。”
范仲淹对梁鹤点点头:“事涉对夏战事,术业有专攻,到时候还请梁指挥使不要客气。”
慌得梁鹤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范相公文韬武略,选出来的人自然是顶顶好,在下不过是多了几年专业经验,斗胆在范相公门前弄一回斧罢了。”
范仲淹没忍住又看了梁鹤一眼,心道不愧是太子殿下一手拉拔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