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春夜(115)
程京蔚俯身,细细瞧她的脸,想抬手触碰却又攥紧拳头,嗓音晦涩:“瘦了不少。”
他不断告诫自己没有理由吃味,逼自己不许流露情绪,尽可能将声线压得平稳。
江稚尔笑了笑:“还好,只是最近期中考有些累。”
她回头看一眼周以珩,介绍道:“今天社团新老社长换届,大家一起来聚餐。”
程京蔚重新看向周以珩,无声地颔首致意,又问江稚尔:“结束了吗,我送你回去。”
“我室友……”
江稚尔止住准备拒绝的话,改口问,“二叔,你今晚的航班回去吗?”
“明天中午。”
“那今晚呢?”
“没什么事。”
“我陪你去学校逛逛吧。”江稚尔说。
程京蔚却皱眉。
他明白江稚尔当初那句“一切都结束了”有多决绝,而此刻的邀约并非意味她改变心意,反倒更印证,她回到了作为晚辈的角色所在。
程京蔚忽然想到自己刚把她带回家的时候。
她曾想将银行卡交给他作为报酬,问及原因,是自己从前花过江家伯父伯母的钱,就没有资格指责他们对她所做的一切。
作为接受恩惠的晚辈,她向来将这清晰划定为受之有愧。
所以,她才会抱着那接近于“讨好”的心思,照顾他的感受。
她这么做,无关心动与喜欢,只因他对她保护照顾,她受之有愧,便礼尚往来。
程京蔚在这一刻,才真切地感受到江稚尔正离自己远去。
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对他展现出娇俏模样,也不会再如此笃定坚定地告诉他,你永远是我的第一顺位。
他也在这一刻真切认识到,他人生中出现那么那么多人,阿谀奉承无数,唯独江稚尔说的“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是他笃信。
他明白这一切,可他还是说:“好。”
-
江稚尔给凌茴发了消息,又拜托周以珩结束后送凌茴安全回宿舍。
深夜的清大并不寂静无人。
有刚刚运动完回来的,也有结伴归来的,图书馆内依旧灯火通明。
江稚尔领着程京蔚,给他介绍了自己住的宿舍楼、平时上课的教学楼、最常去吃的食堂。
男人的身形容貌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足够招眼,频频引人回首。
校园太大,江稚尔这两个月都还没逛遍,只介绍了自己时常活动的区域,而后去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两人在草坪上的长木椅坐下。
程京蔚拧开瓶盖,递还给江稚尔。
江稚尔愣了下,接过:“谢谢二叔。”
他又拧开另一瓶,仰头喝一口:“还适应吗?”
“嗯,都挺好的。”
其实这话他在手机上也发短信问过,可依旧想亲耳听她说一句。
“刚才,你和周以珩——”程京蔚喉结滚动,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江稚尔双手捧着那瓶由他拧开的矿泉水,主动道:“他刚才跟我告白了。”
静谧的深夜发出些细微的声响,是他突然攥紧的指尖挤压矿泉水瓶。
很突兀。
宣告他隐藏的情绪。
“我没答应他。”
好在,江稚尔下一句便给了他氧气。
程京蔚侧头,没出声,不自禁将自己的呼吸也放缓放轻。
“二叔,你说我会遇到和我年纪相仿、经历相似、珍视我爱护我的人,周以珩好像就是这样的人。”
江稚尔轻声道,“也许等哪一天我真正调整好我自己,我就会和他在一起,所以——”
所以,你不必担心。
她想这么说,却又觉得多余,便停止。
程京蔚久久未等到下一句,开口:“所以什么?”
江稚尔心尖儿却在这一句中被隐隐的气恼抓住了。
明明是你拒绝我,明明是你轻视我的爱,你根本不在意我的答案,又为什么要这样不顾我感受追问到底,
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江稚尔抬眼看向他。
小姑娘逼迫自己也拿起成年人冷漠的武器,装作什么都不在意,淡声:“所以,我不会让你觉得困扰的。”
程京蔚喉结滚动。
他想解释她从不是自己的困扰。
江稚尔喝了一口水,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这些年,很多很多事情,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谢谢你。”
程京蔚看着她平静而笃定的侧脸。
他那些因繁复交织的混乱情绪与情愫而产生的头疼在这一刻消失了,脑海一派清明。
他清楚江稚尔这句谢是什么意思。
是各归其位,是要正式跟过去说再见。
哪怕他看似处于这段关系的高位,哪怕他始终勉强维持住清醒自持,可只有程京蔚知道,他在江稚尔十八岁生日之后就被困在原地。
清醒自持的同时,他内里却不断被更深更暗的情绪蚕食。
他不断懊悔,不断想推翻一切。
他们的关系越是一潭死水,他就便越被两相矛盾的情绪吞没,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而那个为他哭过无数次的少女,化作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都能对他下达处决。
他想说些什么,却第一次这样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而江稚尔起身:“走吧,二叔,宿舍马上就要熄灯了。”
……
程京蔚将她送到宿舍门口,目送她消失在楼道,而后独自转身离开。
驱车回酒店,他点了支烟,手腕垂在车窗,晚风愈发吹乱思绪。
理智与真心打斗。
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可无论他想要什么,似乎都已经没有决定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