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春夜(23)
终于,大年三十,除夕了。
江稚尔闹了闹钟,和楚姨早早去买了布置的道具,张灯结彩,忙了一整日,将黑灰主色的家装扮得红红火火。
她还买了许多宣纸,拿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下对联。江稚尔写得一手好字,无论谁见了都会夸。
楚姨也说:“这字真漂亮。”
江稚尔笑:“从小奶奶教的。”
赶在程京蔚回来前布置完,江稚尔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楚姨做好晚餐便提前回去同家人过年。
江稚尔独自一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窗外灯火亮起的夜景,烟花秀还未正式开始,天际已断断续续升起不少四散的烟火。
她就这么等着,明白程京蔚此刻在医院必定忙,也没打电话。
直到钟楼音乐响起,成百上千柱烟花噼里啪啦骤然升空。
整片天际瞬间亮如白昼,火光弧线细细密密接连坠落,如万千星河点点,美得无与伦比。
江稚尔正打瞌睡,被烟花声惊醒,扭头看向钟表。
已经夜里十点了。
程京蔚还没回来。
不是说今天不用值夜的么。
手机就放在面前,翻来又覆去,始终没能打出那通电话。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
——程京蔚。
江稚尔连忙接起:“喂,二叔。”
程京蔚没料到接那么快,停顿一秒,问:“还没睡?”
在等你啊。
“没,外面烟花太响了。”江稚尔轻声说,“你看见烟花了吗?”
“嗯,看见了。”
“那就好。”
程京蔚勾唇,很温柔地说,“尔尔,新年快乐,早点睡。”
他嗓音低低的,像贴着她耳畔缱绻低语。
江稚尔垂下眼,心尖一颤一颤,也说不清到底是何种滋味:“二叔。”
“嗯?”
半晌,她鼓足所有勇气终于说出口:“可我想等你一起回来跨年。”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忽然传来极嘈杂的声音,喊声、快跑的脚步声、医院器械的尖锐声、一切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在新年即将来临的时刻,汇聚成兵荒马乱的画面。
有人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程总——”
大年三十,程怀山过世。
没能看到新年第一缕阳光。
第11章
程京蔚并没有跟江稚尔明说,只匆匆说自己有事便挂断。
可江稚尔太熟悉医院里那般的声音了。
奶奶去世时也是那样。
电话挂断十数秒,她才从怔愣中恍然回神,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摩擦而过,发出刺耳声音。
江稚尔匆匆跑出家门,电梯门阖上,她才恍然想起除夕夜李叔也放假了,不该这时候去打扰。
这一带是高档小区,四周香樟树僻静无声,就连出租车都没有。
江稚尔手足无措,只能沿着主干道往最热闹的街区跑,跑跑停停,喘出的气都化作团团白雾。
她知道自己即便赶过去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可她就是想在这时候能够陪在程京蔚身边,哪怕什么话都不说。
跑过第三个十字路口,江稚尔终于拦下一辆出租车。
“叔叔,去国际医学中心。”
寒冬腊月,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脑门都是细密的汗。
司机本想问什么,听到是去医院便也明白了,什么都不多说,一脚油门踩到底。
烟花秀还在继续。
一簇一簇烟花接连升空,在天际绽放又陨落,夜幕中一团团一簇簇,极为震撼人心。
江稚尔侧头看车窗外。
小姑娘侧脸清晰得落在窗玻璃上,她下眼睑泛红,视线有些放空,思绪渐渐回到了奶奶去世的那一日,紧接着,又回到了更早之前,父母车祸身亡的那一日。
……
当时,奶奶急匆匆告诉她要去医院一趟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也没听说谁生病,以为或许是陪奶奶去探望生病的远亲,便也没怎么在意。
只是车上奶奶一直在通电话,语气焦急,却不肯多说什么,连带她也莫名焦躁起来。
车快开到医院时,江桂来打来电话,电话那头说:“妈,您可一定得振作。”
老太太忍了一路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湛生和舒玉都没……”江桂来没说下去,最后的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医生说,伤势太重,送来时就已经无力回天了。”
司机将车停至医院门口。
老太太推一把江稚尔,用了很大的力气:“尔尔,快,去见你爸爸妈妈最后一面。”
当下的江稚尔也依旧没有实感。
直到到手术室外,看到被推出来的已经被蒙上白布的爸爸妈妈,她甚至到这一刻还是无法接受,怔愣许久,连眼泪都没有,生生昏厥过去。
等再醒来,大家都已经在忙碌地筹备葬礼。
江氏未来继承人之一离世,仅留独女,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是当时天大的新闻,电视上反反复复播报。
江稚尔就这么独自一人将自己关在屋内,电视新闻一遍又一遍播放。
她大脑混乱。
年纪太小,就连对死都没有个清晰的认知。
唯一的心愿就是此刻能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她好害怕。
-
“小姑娘,到了。”司机说。
江稚尔从过去回忆中回神,付了钱,跟司机道谢,急匆匆下车,跑进医院。
等到了这儿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连病房几楼都不知道。
不过好在闻讯赶来的不止她,还有不少财经媒体。
江稚尔跟着那群“扛枪拿炮”的记者往楼上跑,到八层,整条走廊却都已经封锁,进不去,只剩挽联菊海放不下,都堆到了楼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