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春夜(72)
大堂经理注意到她,也知道她是那梁家少东家特意吩咐安排的顶楼套房,怠慢不得,主动上前询问。
其实也不必再询问什么,江稚尔满脸潮红、步子都迈不稳,看上去下一秒就会晕倒。
“现在这天气肯定叫不到出租车。”大堂经理说,“我联系我们酒店的应急用车,我先带您去地下车库候车,免着风雨再受凉。”
江稚尔哑着嗓子跟人道谢。
一路狂风暴雨,街边许多树都已被吹倒,半空中被卷起许多杂物,雨雾连带浓雾黑压压的,路灯光束也破不开,像地狱中的画面,车只能缓缓向前驶进,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被倾盆大雨打得几乎看不清丝毫前路。
幸而酒店离医院并不远。
一推开车门,被冷风一吹,便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江稚尔本就步伐虚软,几乎要被狂风直接吹倒。
撑着最后一点意志力,好不容易才顺利挂了急诊,量了体温,已经将近40度,护士皱眉说这么高体温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急匆匆跑去准备输液。
台风夜的医院急诊部难得这样安静,输液室也只有寥寥数人。
江稚尔独自一人坐在输液室角落,过分纤细白皙的手背上扎了针,身上盖着护士姐姐给的薄毯。
虽是台风天,但气温其实并不低,可因为高烧的缘故,江稚尔蜷缩在毯子下还是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伴随着时钟嘀嗒嘀嗒的声音中,江稚尔渐渐睡过去。
她梦到很多,也很混乱,缕不出一条线。
背景音也同样混乱,她听到救护车床快速推动时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高频噪音——大概是送来急救的在台风天意外受伤的伤员。
一片黑沉中,她隐隐闻到一股熟稔的清冽味道,像是白衬衣深处的木质香调,又被风雨浸湿,显得有些潮湿,
这气味让她忍不住蹙了下眉,而后鼻尖便涌上一股酸涩。
她不需要睁眼便知这是谁。
这是她这么多天无论如何一次又一次下定决心也依旧无法放弃的人。
她不知道程京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也不敢睁眼。
只要她睁开眼,眼泪就会止不住。
输液室内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又被程京蔚身上的气味再次覆盖。
她仍旧未退烧,大脑也不清醒,迷迷糊糊间只听到程京蔚正询问护士她的情况,而后走到她身边,抬手掌心覆在她额头。
因为突然的触碰,江稚尔整个人瑟缩了下。
她听到程京蔚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在她身侧坐下来,他将她的手轻轻牵起,放在自己掌心,而后又小心避开针头将另一只手也覆上来。
因为天气与冰冷药水,她手背冰得青色筋脉都格外明显。
男人在暴雨中赶来,头发与衣服都被淋湿,他躬下背,两手捧着江稚尔的手,轻轻朝她手背呼气供暖。
江稚尔将脑袋偏向另一边,试图将下半张脸都藏进毯子中。
最终还是没锁住泪,顺着眼角滚落,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毛茸茸的毯子中。
第26章
程京蔚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人如此害怕恐惧。
他年幼独自出国后就一直孤身一人,起初也会痛苦孤单,后来便习惯了,再共情不了从前那个年幼的小程京蔚。
人人都觉得他情感淡漠,程京蔚也这么认为。
否则母亲病重,他从国外赶来,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时,他怎么连眼泪都没落?
否则父亲离世时,他怎么会只觉得怅然?还有闲情思虑该如何稳住集团。
在他28年成长过程,自幼便被教导要内敛克制,喜怒不形于色,就连食物也不能在人前彰显喜好,同一道菜不能连续去夹第二次。
可当他误以为江稚尔会受伤甚至就此消失时,他却久违地感到了害怕与恐惧,情绪也无法再游刃有余地得以控制。
明明只是短暂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却也成了唯一他真正在乎不愿失去的人。
江稚尔正以程京蔚自己都没有料想过的程度占据他的生命。
当暴雨越来越大,寻找江稚尔的速度不受控地受阻。
更何况一开始搜寻的方向就是错的,越急越出错,后来更是将人力都放在方家相关上。
最后还是程嘉遥从母亲那偶然听到消息,才知这事闹出这么大轩然大波,给江稚尔打电话同样不接,怕收不了场,才向程京蔚坦白了。
程京蔚当时还在独自寻找江稚尔的车内,空无一人的街上,迈巴赫停在路边,他肩头不可避免地被雨水淋湿,胸腔起伏着。
他在听到的瞬间忽然觉得呼吸一畅,这段时间堵塞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他指节用力握住手机,确认:“她现在就在枫曜酒店?”
“我刚给她打电话她没接,但这么大雨除了酒店她应该也没地去吧?”
“这些天她都在?有没有受伤?”
“……嗯,没受伤。”程嘉遥说,“我前几天还去找过她,但她说想自己安静几天,我就没再去打扰了。”
程京蔚在暴雨中重新启动车子,朝枫曜酒店驶去。
焦急担忧褪去,他面色有些冷,也有些愠色:“她为什么不回家?”
程嘉遥停顿了下,抿了抿唇,但最后也无法亲口将那个答案告诉程京蔚。
不敢,也不能。
“……我也不知道。”
程京蔚没再多说,挂了电话,一脚油门驶过路口,疾驰溅起水花。
去枫曜酒店的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江稚尔为什么突然会选择独自住到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