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春夜(73)
瞒着他,欺骗说在同学家,不接电话,也从不主动联系。
这更像是叛逆小孩的“离家出走”。
可他在此之前从未在江稚尔身上发现过任何属于“叛逆”范畴的
举动。
思来想去,只能是期末考前被叫去学校的那次,因为日记本中的内容他问小姑娘喜欢的人是谁,要求她不许再给那个人任何机会。
当时江稚尔的确抗拒不能接受,还掉了不少眼泪,但他和江稚尔之间并未因此发生争执。
程京蔚一直将自己的位置放得很清。
他毕竟不是江稚尔真正的长辈,自然也无权像国内传统长辈那般勒令孩子遵循自己意愿,所以他只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给出意见,并未真正勒令。
如果他真想以独断专行的方式,他可以有一百种方式查出那个人到底是谁,让他不敢再出现在江稚尔面前。
可江稚尔竟然就因为这样不值一提的“意见”,而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对他说不。
程京蔚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些年程嘉遥的叛逆会让他父母那样头疼。
而此刻,他终于也真切地体会到了。
窝火,又觉得可笑。
他知道自己比江稚尔年长十一岁,不该跟这种青春期小孩置气,可还是觉得窝火至极。
深究其中不过是觉得,她竟然要为一个不知所谓的男人来跟他耗,用离家出走来反抗,来表达自己的决心。
而他竟然在为此吃味。
为自己在江稚尔心中的地位比不上那个男人。
……
程京蔚在空旷无人的马路上一路疾驰,穿过狂风暴雨,直至停至枫曜酒店外。
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迈巴赫在深夜中依旧耀眼,而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中更像是不可怠慢的不速之客。
酒店大堂经理出来查看,程京蔚这才得知江稚尔发高烧刚被送去医院。
这下除了恼火便又多了几分心疼。
又气又心疼。
这样的天气发高烧,还独自一人去医院。
路上折断的树都不少,也不怕碰到意外。
凌晨时分,迈巴赫离开枫曜酒店,再次驶向医院。
当走进输液室,程京蔚一眼便见到缩在角落的江稚尔,小姑娘缩成小小一团,潮红已褪,只余苍白,额头布了层密密的冷汗。
这一刻,他又忽然什么都不气了,只剩下心疼。
程京蔚走上前,替她将毯子掖好,见她手背冰得发青,脱下外套掸去表面的雨水,轻轻盖在江稚尔身上。
他问了护士情况,眉间越来越紧,那么高的烧,怎么才来医院?怎么就没有一刻想到要给他打电话?
程京蔚在江稚尔身边坐下,捧起她的手,避开针头为她取暖。
他没有叫醒江稚尔,只静静坐在一旁,看点滴随着一分一秒滴落。
一直等挂完三瓶点滴,凌晨两点,程京蔚叫来护士拔了针,他替江稚尔摁着针孔,等确认不再出血后才轻声将小姑娘叫醒。
谁知小姑娘一睁眼便落泪,瞳孔像是被泪水泡了许久,通红一片,像只兔子。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他,轻声唤一声“二叔”。
程京蔚抬手去摸她额头,江稚尔下意识往后躲了下,程京蔚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但依旧轻抚上去。
还是有些烫,大概还未完全退烧。
也是,都已经烧到40度,哪里那么容易就能退烧。
小姑娘还虚弱着,程京蔚不多问也不多说,只是将她扶起,又在穿堂的冷风中搂住她肩膀将人带入怀中。
“走吧。”
走到医院门口,风雨依旧,程京蔚说,“尔尔,你在这等一会儿,我把车去开来。”
“二叔。”江稚尔低着头,嗓音发哑发涩,提不起精神,却带着点固执的坚定,说,“我可以自己打车走,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程京蔚一顿,垂眸。
他因这话中刺耳的礼貌与疏离咬了下牙根,因此下颌轮廓收紧,显得格外冷肃而不近人情。
那点烦躁又在胸腔腾起。
他从来不是个会被情绪掌控的人,可此刻这点烦躁却愈发忍受不了。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你打车去哪?”
江稚尔依旧低头,保持一副划分界限的姿态,礼貌得像个陌生人:“酒店。”
程京蔚下颌线条绷得更紧,不知道自己的烦躁到底源于什么,只觉得各种情绪盘踞心头,怎么也疏散不开,
“行,你回酒店。”最后,他声线淡漠道。
说罢,他转身离开。
走入雨幕中,被冷风一吹,大脑终于清醒。
他这是在和正生病的小孩发什么脾气?
程京蔚脚步一顿,犹豫不到一秒,再次快步朝江稚尔走去。
小姑娘见到折返的男人,眼眶还蓄着泪,怔在原地,说不出话,直到男人弯腰直接托着她腿弯将她公主抱起。
“江稚尔,你今天只能跟我回家。”程京蔚言简意赅。
江稚尔闻到他身上熟稔的气味,也感受到他体温,甚至还触碰到他此刻在她腿弯上手臂贲张的青筋脉络以及冰凉的腕表
那种无法自控的情愫再次汹涌而来,小姑娘几乎是挫败的、自厌的,为什么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放弃。
她不想喜欢程京蔚了,她不想再为他流眼泪了。
可为什么他要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关心她、照顾她。
“我不要!”
江稚尔哽咽着挣扎,不肯就这么被他抱着离开,“你放我下来,我不要跟你回去!”
程京蔚一声不吭。
可男人的行动与力量已经诉说一切,他打开那把黑色的直骨伞,单手抱着江稚尔走进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