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na忙道歉:“对不起。”也坐了起来,轻抚小也的背,小声提议,“我们回去吧,很冷了。”
小也一撇头,屈起一条膝盖,右手搭在那膝盖上,盯着脚上的匡威鞋咬去了手指,Tina就静静看着他,还在抚他的背,意欲安抚。
小也往外啐了口,嗓门一哑,说:“你什么都不懂……”
他又往外啐了一口,转首瞪着Tina,Tina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不解地看着他。小也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带着泪光,再一次控诉:“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抓着头发激动地说起了话:“你觉得我做得已经很好了,那只是你觉得而已!我永远做不到‘很好’,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永远是眼高手低,我想做得一定是‘最好的’,我能做的一定不是,肯定不是‘最好的’,我做不好,甚至都不是‘很好的’,我像条狗一样,你知道吗?“他冷笑,音量还是很高,“你怎么会知道?你就只想躲在这里,躲着你那些讨人厌的亲戚,逃避,你就只会逃避,你从美国逃到了中国,你从客厅逃到了天台,我问你,逃避能解决问题吗?逃避解决了你的问题了吗?逃避只是在延长问题的寿命!”
小也握拳捶了下地,Tina吓了一跳,目光变得警惕,不说话。小也更为光火。
“为什么不反驳?”
“什么?”Tina怯生生地开口。
“就算被我戳到了痛处,你也应该反驳!你应该为自己辩解!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批评你,你的爸妈不能,家里的什么狗屁长辈不能,宗族礼仪不能,老师不能,社会等级不能,你的上司更不能,仅仅只是因为你在他手下工作,你没了这份工作你就会饿死,你也要为自己辩解,这叫什么,这叫不争馒头争口气!我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对投资人屈服!”
小也跪在了地上,往Tina面前一俯,Tina尖叫了声,向后退去,但随即那恐惧的肢体语言就又柔软了下来。她怜惜地看着小也。她伸出摸他的脸。她要揽他入怀。
小也“啪”地打开了她的手,回以盛怒,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他妈应该说,解决问题被过誉了!Overrated!世界上就是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你要和我来老外那套,好,我和你来那套,我和你讲讲上帝,上帝不想解决问题,就发起滔天的洪水,掩埋世界上所有的问题!所有问题的始作俑者,人!人就是万恶的根源,”他激动地拍打自己的前胸,“我就是万恶的根源,你也是万恶的根源,我们都是恶,我们都恶心,我们加在一起就是恶上加恶,我们简直是十恶不赦!哈哈哈哈。”小也笑着涕泪横流,“我可以证明,你也可以证明,谢天谢地,总算有一件事我们是能自己和自己证明的了,我们不需要别人来给我们发证,不需要去获奖,不需要去被人审视,被人审核,被人评判、审判……”小也一扭头,望着日落的方向,他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光,双目炯炯有神:“所有考核,考试都应该去死,我要和这些条条框框,这些正确答案,这切规则守则证明什么啊?我是谁?你是谁?你给谁投了票?你对一个劫匪劫持一公车的人是什么态度?哈哈哈哈。”他笑得更癫狂,更夸张了,“你们这些种族主义者,犹太保守主义,反犹主义,反华主义,你们这些人人平等,人人平权,我一个个给你们挂标签,我一个个支持你们,我一个个反对你们。
“天主教徒,东正教徒,耶路撒冷的逃兵,倭奴生出来的短腿和尚,印度来的浑身咖喱味的菩萨,老道士,虐待狂附体的乩童,女权,男权,平权,父权,母权,纳税人,流浪汉,难民,阴沟里的臭老鼠,黄种人,白皮肤,黑皮肤,棕皮肤,蓝皮肤,地球人,火星人,三体人……人……同性恋,异性恋,无性恋,联尸癖,联通癖,星无能,吃人的人,人……男人,女人,不男不女,二元性别,三个奶,三个几把的东西!什么奖,什么作品,什么理念,什么概念,什么感动,一群跟风狗,一群墙头草,寄生虫,裹挟电影宣传你们那些过时的念头,杀人犯的故事过时了,异国的穷乡僻壤不再能满足猎奇的心理,阶级固化的故事老掉牙,寻找自我,和自己合解,陈词滥调,世界和平,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唯爱永存,外星人拿了一把砍刀在甘蔗田里砍小孩儿的胳膊,嘬嘬地吸……”小也举起了自己的一条胳膊,不停亲吻,好一阵,他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气声,笑着看着Tina,戳着自己的脑门,“我不关心你拉什么样的屎,也不需要你来关心我他妈是不是窜稀,你的抽水马桶能冲你的屁股,他妈的关我屁事,文字也要绑架,文字也被绑架了,一把枪指着那些字,它们就开始发抖,它……它们……”小也拉扯着自己喉咙上的皮肤,喉结晃动,“安……全……”
他又狂笑:“哈哈哈,我要你们鼓掌,你们就要给我鼓掌!鼓掌!!起立鼓掌!精彩,完美,bravo,崇洋媚外的玩意儿,呸!
“我要你们喜欢我,你们他妈的就要喜欢我,爱我!我他妈就是全民偶像,生下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巨星!super star!女的都想投怀送抱,叉开了腿要他妈给我生小孩儿,男的见了我就自惭形秽,甘愿为我做牛做马,撅起了屁股等着被我踹!钱算什么?钱他妈就不是个东西,我脚下踩的都是钱,我的心跳一下,我的手里就多了一颗钻石,钻石有屁用?我他妈全塞进犹太人的匹言里!”
小也笑着露出了牙齿,他慢慢站起来:“我和希特勒称兄道弟,元首!”他行了个军礼,“我和斯大林一起建设社会主义,同志!”他比出握铲子的动作,“我挖我兄弟图坦卡蒙的坟,我他妈过冥河的时候,我都不用把心掏出来给它们称,它们就知道我是个大圣人,我该上天堂,我就在天堂里……立正,稍息!”他一并腿,“我和我的七十二个厨女日夜笙歌,穆罕默德给我捏脚!我要十个玛丽莲·梦露,我要扒了她的裙子,天天看她跳水,我就抱住她……”他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自己搂紧自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陶醉地用脸颊磨蹭空气,“妈妈,妈妈,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