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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屋(2)CP

玻璃柜子边上是张供奉着尊老郎神的红木桌子,桌面长,桌腿高,老郎神坐在一张描金太师椅上,黑发黑须,慈眉善目,一身月白袍。神像前摆着些龙眼花生之类的瓜果,另有个香炉,两侧分列着一支未曾用过的红烛。香炉里燃着三根线香。香炉前头堆着些报纸信件。一些寄往徽平市的信全被退回来了,也有几封拆了封的,都是从新加坡寄来的。

太太打开了收音机,喇叭往外播京戏。良姐一下就听出来了,张口说,阿是在唱《贵妃醉酒》。太太冲她笑。钟师傅又说话了,前两天跑兹一趟先生搭,先生搬到兹半山上头去啧。太太知道,是格呀。太太微微歪了头,拨弄扇柄上挂着的玉坠。钟师傅穿了一身橘黄旗袍,欧根纱罩面,底下是缎子,罩面上绣团花,一朵朵绷在她身上,满是富贵。良姐取下了墙上的一副相框擦拭,框子里框住的是水彩勾勒的太太,顶着和钟师傅一模一样的发型,藕粉旗袍,凭栏倚坐,边上描金写了四个楷字:明月美人。

钟师傅烫着高高的卷发,脖子上戴金项链,手腕上套金手镯,耳上坠金耳饰。钟师傅说,格搭么阿蛮想倷一来搬过去。太太说,再讲吧。钟师傅说,倷一个头阿厌气格。太太摸了摸脸,手肘撑着桌子,跟着戏腔缓缓晃动身子,翘起了一根兰花指。太太说,蛮闹猛格。太太又说,本来想今年春节阿要转去看看。钟师傅说,还是算啧吧,倪嬢嬢哆塞想过来。太太收起了手指,继续玩那玉坠,说,老三估计要去马来西亚哉,格个男宁盯来兹。钟师傅问,啊是格啊?马来西亚帮香港倒近格,老倪呢?太太说,无被信,老三阿联系弗上,老三想转去,又有点怕,我帮唔倷讲,新加坡登弗下去,到诶嗒来寻我。钟师傅拍了拍太太的手,喝了一口汤,咂咂味道,说,老倪哆倪子应该蛮大啧吧。良姐收拾到了太太身边的一台留声机架子附近了。架子最上层放着一台留声机,下面三排架子上整齐排放着好些黑胶唱片,西洋乐的和昆戏京戏的混在一起。良姐忍不住抱怨,先生又乱堆乱放。她蹲在地上,把那些西洋乐唱盘和戏曲的分开罗列。

太太说,今朝正好早上帮阿姐一道去庙里看兹看,阿姐哆小宁已经会走啧。

良姐正擦一面屏风,用夹生苏州话应和,还好不在我身边带着呀,不然真的讨债厌,我自己的小宁我看到都头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可能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我在庙里听说哦,前几天九龙城那边有个女的亲手把小孩子摔死了,就是不喜欢,真的是没办法的事情。

屏风双面绣花,都是梅花,一面白梅迎春,另一面白梅傲雪。

钟师傅一拍大腿,哎呀,想起来哉,上趟弗是帮倷讲格个刘师傅走忒啧么,我嬢嬢帮我寻着一个江师傅,本来我还怕来不急中秋堂会啧,现在算一算来得及,来得及。太太说,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太太瞅着茶几上的丝绒料作说,好看是好看,就是有辰光裹着穿嘞身上,压着身子太重了。太太捏了捏肩膀。钟师傅说,那还是登样比较重要。太太含笑说,是的呀。钟师傅说,倷格肩架着戏服覅忒好看哦,肩格太平看上去硬邦邦格,像啥么事,弗好看。太太又笑,弯了腰轻轻去挠小腿上的一道光。

太太的手帕上也有刺绣,猫咪扑蝴蝶,太太一用手帕,猫咪就动起来扑一下蝴蝶。钟师傅问太太,格么中秋还是好唱白娘娘格。太太说,看唔哆格意思吧。

良姐扭头看太太,太太坐在照不到阳光的地方,太太的骨架还像个女学生,缩在单人坐的沙发椅上,闭着眼睛,脖子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铺满了热带雨林植物的斑斓墙纸。良姐摸着墙壁从窗边走开了。她和太太说:“这个小孩和你一点都不像,一点都看不出你的样子。”

她拍了拍太太的手。

琳琅还在领着裁缝爬坡。野山坡,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日头很高,裁缝皱着一张脸,不大乐意,又有些好奇,问道:“这里真能住人啊?”

琳琅点了点头。裁缝又问:“这不会就是那个新闻上说的什么八旬老太三百万拍下法拍烂尾楼的那个房子吧?”

“附近这一片烂尾楼挺多的。”琳琅说。

“你说一个烂尾楼都要卖三百万,是不是离谱?老太太一定是被人坑了,还是她收到什么风声,就这一片产权的事情搞定了,要再开发啊?”裁缝一个劲说着:“水电怎么办啊?信号呢?能上网吧?得单独拉一根网线吧?”裁缝拿出手机,高高举起,找来找去都没有服务:“怎么又没信号了啊……”他东张西望,“不过还别说,你们住这里,这个时候倒正合适,方圆百里我看是找不到第二户人家了,这万一小道消息成真了,这要真是大家都只能居家了,在你们这儿居家就和度假似的,你看看,有山有水,还有……”裁缝指着边上的一片菜地,大喊了一声,“这还种着地呢!你们还能自给自足啊!”

他跑了过去,跨过一排矮树丛,在整齐开垦出来的五道田埂间走来走去,琢磨着:“这都种了什么啊?我以前在老家也种过几年地,我瞅瞅啊,有萝卜,青菜,黄瓜,番茄,你这架子架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琳琅没接话,裁缝越看越起劲,拿出了手机变着角度拍菜地,说:“我刚刚还看到一个温泉酒店,就那个徽平湿地公园温泉酒店,我看都建好了啊,也这么烂尾了啊?”

“我不是很清楚。”琳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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