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起了个早,喊她起身,告诉她,帮她找了个戏班,有师傅愿意见见她,爸爸就这么带着她从家里一路无言地走来了镇里的戏楼。
绝不能松口,不能自己说要回去。学戏有什么难的呢,太太说了,她唱得很像那么回事儿,太太是戏痴,还给她讲过好多戏,唐明皇啊最喜欢杨贵妃,杨贵妃死了他就拼命找她,最后两个人啊在月亮上团团圆圆。
彩屏掉下了眼泪。
琳琅递了张纸巾到高采萍手边,问她:“外婆,你在想什么啊?”
“啥物事。”
琳琅点了点头,学着她的腔调:“啥……物事?”
高采萍打了她的手背一下,板着脸孔纠正:“弗对,弗对,舌头覅卷呐。”她看着琳琅,眉毛一低,戳了两下她的脑门,“倷么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又是一下,这一下力道很大,半蹲在高采萍轮椅边上的琳琅差点摔倒。她起身,高采萍的手指又伸了过来,她一把握住了,说:“不要这样了。”
高采萍的嘴唇颤动了两下,眼神跟着闪动,手指上忽而就没什么劲了。琳琅松开了她的手,起身坐在了边上的小床上,往窗外望去。
“物事……”高采萍低低念叨。
“物事……”琳琅托腮,跟着念,徐徐的风悄悄进来。这天真是热得要命。
“物事!”
“今朝诶两个字讲弗好,饭是覅想吃啧!”
彩屏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墙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屋里黑黑的,地上一道光,一双脚踩在光上,一根藤条抽在她的小腿上,她一眨眼,身子一抽,瞥见两条墨黑的细眉毛耸成了两座高峰:“囊吭?吃弗消啧啊?唉点苦塞哭出乌拉啧啊?格么倷走吧,转去寻爸爸姆妈吧,我是教弗起啧,阿弗会教,塞分碰着过倷爱囊笨个学生子!转去吧!转去!!”
五根白葱似的手指扯着彩屏的衣服把她往外面拖,彩屏“噗通”跪了下来,一个劲磕头。
“啥物事……”
“啥物事……”
“啥物事!”
“啥物事!!”
她学啊学,说啊说,咬到了舌头,咬到了嘴唇,边哭边学。
琳琅问高采萍:“高外婆,你认得我是谁吗?”
高采萍奇怪地打量她:“啥格闲话架,倷么高瞻哆同事琳琳歪,格个詹姆斯哆屋里格小宁。”
琳琅笑了,靠近她,又问:“那那个詹姆斯姓什么你还记得吧?”
“米尔顿。”
“对,对,米尔顿。”琳琅连连点头,笑得很开心。高采萍道:“倷阿是想屋里啧?”
“屋里是不是家的意思,你问我是不是想家,是吗?”
高采萍点头,说:“倷带高瞻哆小孤转去么吧啧,我一个头弗要紧格。”她往外一看:“我啥登样格人吩碰着过啊,弗要紧格,弗要紧格。”
琳琅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她反复说,不要紧,没关系。琳琅的心里一烫,身子一歪,靠在了高采萍的身上,两人的手臂交叠,高采萍的皮肤冰冰的,她坐在照不到阳光的地方。两人的手轻轻握在了一起。高采萍说道:“倷阿是牵记高瞻啧?”
琳琅动了动下巴。
高采萍笑了笑,说:“埃个塞是每个人格缘,没个人格命,无被办法格。”
琳琅拍了下高采萍穿着的裙子上浮现的褶皱:“我搞不懂,为什么你们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呢?”
高采萍道:“碰着弗好格事体么,肯定是要笑,弗然囊吭熬得过去,碰着真格开心格事体么,千万弗好笑,阿弗能够笑。”她拍了两下琳琅的手背,叮嘱道:“倷记牢,记牢么啧。”
琳琅闻到一丝奇异的腥味,挺起腰往外眺望:“好像要下雨了。”
雷声轰隆隆地响起来,天却还是晴的。
小进和琳琅各自买了单,从咖啡馆里走了出来,两人冒雨并肩走了阵,在一个十字路口分开了。
第10章
迷幻的灯光助长酒兴,琳琅拿着一次性杯子随着音乐摇摆身体。她已喝至微醺,双眼半闭,沉浸在慢节拍的女声吟唱里。一双手贴在了她的腰间,一个男人贴在了她身后和她一块儿随着节拍舞动,两人的频率几近一致,慢慢地,男人环搂住了她,琳琅抿了一小口酒。男人的脑袋埋在了她颈间,一股止汗剂的味道袭来,琳琅吸了吸气,笑着往边上避开了些,男人将她拉回去,拉得更近,埋首亲她的脖子。两人的身体都很热,琳琅往后仰去,靠在了男人的怀里,她摸到男人毛发浓密的手臂,她被他的呼吸弄得很痒。他轻轻咬了她一小口,琳琅咯咯直笑,推了下他。
她面前都是些搂在一起缠绵的男女,到处都是浓情蜜意,少数落单的少年人要么靠在墙边喝闷酒,要么已经躺在了地上,昏死了过去。一个扎着双马尾,留齐刘海的亚裔女孩儿独自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琳琅,她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一下,像个巨型人偶。琳琅转身拉着身后的男人离开了。
男人有一头棕色头发。
接连碰了几次壁,撞破了几场幽会后,他们终于找到一间空的厕所,灯开得很亮,两人抱在一起亲了会儿,男人就开始扯她的衣服,解自己的皮带。
大约三分钟后就结束了。琳琅铺了块浴巾在地上,躺着打起了哈欠,她有些困。男人穿好了裤子,问了她一句什么,她没听清,男人趴在她身上,来回抚摸她的小腹,他很享受,也很沉醉。像是一块砂皮纸在反复摩擦她。男人的嘴唇不时翻动,一双绿眼睛不时翻起来看她。他说,that's amazing right,他问她,Did you c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