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问高瞻,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要联系她的亲人,就算你不特意和我说,我也每个星期都会去看她,按照你之前说的,她以前也和他们没有联系吧,之前你也问过她要不要找还在中国的家人,她不要啊,血缘关系没那么重要吧。高瞻说,她生病之后,有天下午,我去看她,她就在那里和大妹,小妹说话。我问她,想不想见见大妹和小妹,她说,好啊,好啊,她给他们买船票,买机票,让他们过来,让他们都过来。琳琅问,那什么不是她回去呢。高瞻抬头看琳琅,你每个星期过去看看她就可以了,费用还是Peter那边cover。琳琅想起来一件事,说,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可能是你们老家徽平的方言吧,我就听懂她叫我妹妹什么的。高瞻说,可能这么多年来,她内心对亲情一直都有渴望,但是亲人也好,朋友也好,不联络了就不联络了,要她去主动再联络,主动去找他们,以她的个性,她拉不下脸。琳琅问他,拉脸是什么意思。高瞻拉了一下自己的脸,解释道,就是害怕。琳琅摇摇头,这有什么好怕的呢,她是不是得罪过人,怕尴尬,还是因为怕尴尬,也没有告诉你。高瞻笑了,你不懂,你是鬼妹。琳琅说,香蕉人,你懂吗。高瞻说,其实我也不太懂,我总觉得尴尬永远是别人的东西,不属于我。他咳嗽了起来,琳琅呆呆站在一边,很想哭,弯腰拥抱住了高瞻。周围静悄悄的。高瞻的身上散发出木屑的气味。她知道他很快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琳琅从拥挤的脱口秀酒吧里挤了出来,有人从后面喊了她一声,她一回头,看到了个年轻男孩儿。男孩儿指着自己说,是我啊,小进!琳琅辨认了番,认出他来了,笑着和小进挥手,天呐,小进,真的是你。两人在酒吧外拥抱,问候,尴尬地松开手,尴尬地互相微笑,接着一起哄笑,自然地结伴走在下着蒙蒙细雨的马路上。琳琅说,我刚才还在和朋友说,我说台上这个人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问我多久没和人睡过觉了。小进问他,你的朋友们呢,我看到你和一群人坐在一起的。琳琅说,我想出来抽根烟。
烟呢?
还没来得及点。
小进摸出打火机,琳琅摸出烟,两人一人点了一根烟。琳琅笑着说话,挺奇怪的。小进也说,挺奇怪的。他不解,为什么我们要讲听上去很奇怪的中文。
普通话。
那要讲苏州话吗?
琳琅朗声笑,别提了,我一开始真的以为是徽平方言,还买了学徽平方言的书。小进耸肩,我不知道,对我来说都像外星语言,就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语言。
真的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
真的吗?
忽然,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抽烟,默默地走着。雨丝翩斜,烟还在烧。过了会儿,小进说,我在做巡回演出,西雅图是第三站,你在忙些什么,还在寻根上班吗。琳琅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小进,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胡萝卜的故事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小进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琳琅的后背,C'mon!
一扇门被人用力打开了,琳琅扭头看去,小进正气鼓鼓地站在自己的房门外瞪着她。四目相接,小进冲了过来,一把把她从高瞻身边推开,朝她吐了口唾沫,拔腿就跑。高瞻试着要拽他,没拽住,想扶琳琅,扶不动,琳琅摆摆手,小进蹬蹬蹬往楼下跑。高瞻大喝,高进,道歉!你需要和Linnie道歉!现在!你给我回来!小进一去不回头。Hey!I'm talking to you,Kin,you little……高瞻又开始咳嗽。
琳琅跪起来,轻轻拍他的背,说,我可以去探视你外婆,反正我就喜欢没事在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方和一些老人一起追寻不可追溯的回忆。高瞻掩住嘴开始念绕口令,扁担长,板凳宽,板凳没有扁担长,扁担没有板凳宽。两人哈哈直笑。琳琅坐在了地上说话,顺便我还可以每个月去Peter那里混一顿大餐,天知道我多喜欢他老婆做的超级食物大餐吧,我会长命百岁,到了一百岁记忆还很清晰,很清晰地知道、记得我已经一百岁了,但是,你儿子我肯定管不了。
他就是个小混蛋,不麻烦你,他舅舅那里帮他准备了一间房间了。
他又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我不知道。高瞻捂住了脸,抽泣了起来。我总是对他很生气,因为我对自己很生气,我是在对自己发火。
良姐已经听到那个裁缝和徐业说话的声音了,她去开了门,裁缝笑盈盈地和他打招呼:“老太太,我来量一下尺寸。”
徐业说:“误会了误会了,是里头那位。”他往屋里看,裁缝干笑着挥舞手臂,看向屋里那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的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他高声说道:“老太太,我是来给您量尺码的!”
良姐没好气地埋怨:“她没有聋。”她说,“老师傅这样看一眼就都知道了。”
裁缝点头称是:“应该是s码。”
良姐问他:“什么s码?胸围,腰围,臀围你说说看。”
徐业说:“见谅啊,我姑就是做服装生意的。”
裁缝从口袋里摸出一卷软尺:“那还是量一下吧。”
徐业笑呵呵地问良姐:“姑,要喝杯水吗?”
良姐看着裁缝,问他:“大概多久能做好?”
“一般半个月吧,我们是慢工出细活。”裁缝笑着,不太好意思了,声音轻轻的:“您这……应该不着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