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约是听到了动静,打了个激灵,惊醒了过来,一双眼睛满是惊恐,他看着杨叔崖,张开了嘴,却半天不出声。杨叔崖背手站着,说道:“我来看看你,热吗?开个风扇?”
父亲的神色缓和了些,却还在打哆嗦,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一声。杨叔崖说:“你继续睡吧,睡。”
父亲颔首,忽而捂住了肚子,煞为痛苦。杨叔崖去倒了杯热水给他。父亲靠在床头,双手握住水杯,却并不喝水,只是把杯子挨靠在自己的肚子上,一会儿,转上半圈,再一会儿,再转上半圈。杨叔崖缩肩坐在靠墙的一张软趴趴的皮沙发座上。
他点了根烟,低着头,挠挠眉心,说:“我这眼睛好像白内障了。”
“看什么都白茫茫的,我刚才一睁眼,我还想大夏天的怎么下雪了?徽安也不会下这么大的雪啊?倒是你以前,你写信回来你记得吧?我拿着去学校给我们老师,我们老师一看地址,让我找别人给我念,那会儿,小姨还没回来呢,我也没别的什么亲戚,就楼上以前那个环卫局的张老师,他给我念的。他还教我识了很多字,清明的时候,他们家去扫墓,带着我一块儿去,他姐和妈,还有小舅葬在一个墓地,你知道的吧?”
“你这毛病,你不想去看那我们就不去看,主要是说出去我就是个不孝子你知道吧?我也没地方说理啊,不过我倒没关系,孝不孝的也轮不到别人来说事儿,你说我把你照顾得好不好吧?就算我娶了老婆,她都不一定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呢,女的都不一定有我细致,女的也没那力气服侍你洗澡,服侍你大便,你说是吧?”
“反正生病这事,不去看,不去治,苦那都是你自己吃,我就被人说两句,说两句算什么,我被人说得还少吗?我……”杨叔崖指着自己的鼻尖,“我那是从小被人数落到大。”他咬着香烟,抬起手臂比划,“哐哐哐,簸箕那个一敲……”
他笑了出来:“嘿嘿,”一抹脸,接着絮叨:“看病也是吃苦,都是吃苦。”
“养老院批下来了,明天送你过去。”
“还是过几天吧,晚上下班我去买条鱼,鲫鱼炖汤,你的胃总没事了吧?”
“房间那肯定要收拾收拾,这个房间嘛,那桌子我看不要了吧,换个五斗柜,沙发搬到客厅去,客厅一直放着一张床到底不是个事,你说这样我要是能找到老婆……我能找到啊?人家上海么,住老破小等拆迁就变百万富翁,那还有个指望,刷马桶都有个盼头是吧?这徽安这里,你要等拆迁发政府财,我看还是算了吧,两个选择,要么回迁去什么乡下地方,要么拿钱,新区付个首付都不够。”
“桌子椅子,那肯定要买,椅子是不行了,别人来家里一坐,椅子就塌了。”
“买老婆这种事肯定不能干,要自由恋爱,自由婚姻你知道吧?”杨叔崖深深闷了一口烟,眼角飞速掠过父亲,父亲就那么坐着,目光呆滞,手里的被子又转了一圈。杨叔崖说:“妈的金戒指我留给她。”
他抓了下后脑勺:“就是那个金花的嘛,她偷偷藏起来那个,藏在井里的。”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他又反悔了,重新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怕什么啊?”
“你们一个上吊,一个去了大西北,我才几岁,我一个人在这里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一根烟抽完了,杨叔崖起身,拿走了父亲攥着的水杯,水凉了,他说:“你躺躺吧,我去菜场。”
他就走了出去。
时间还早,菜场里除了一些正准备开摊卖菜的,就只有一间卖大饼油条的摸黑开了灶。杨叔崖进去要了一个芝麻大饼,一碗热豆浆,趁热吃下肚,吃了一身汗,打包了一碗豆浆,一杯南瓜粥,带回了家。这些东西拿进家门了,粥要倒进碗里,豆浆要放进保温杯里,还要再煮一个水煮蛋。一切准备妥当,杨叔崖又出门了。这回是去上班。走路过去,夏天怪热的,但太阳还没出来,就还算好,路上也有些风,他带着块手帕,出了些汗就擦擦汗。经过马路上的一排商铺时,不知道是铺子搬迁还是别的什么事,就看到一群人从一家家具店里往外搬东西,路边停了辆皮卡车,后头装货的位置已经装得很满了。四个年轻小伙子龇牙咧嘴地搬了张樱桃红的桌子出来,四个人一合计,一个拿来了榔头,一个拿来斧头,开始拆桌子。杨叔崖远远看着,走近了又瞥了好几眼,这群人拆的竟然是一张红木桌子。
他吓了一跳,赶紧快步走开了。
这下好了,一整天他都在惦记那张红木桌子。烧水的时候惦记,泡茶的时候惦记,整理档案的时候惦记,抹桌子扫地的时候也惦记。钱主任来拿一套电影史手册,临走前问了他一句:“小杨,你爸最近还好吧?”
“好,好……”杨叔崖纳闷,难不成他看走了眼,那红木桌子是假红木?所以拆了也不心疼?
钱主任说:“下午系里放电影,诶,你一块儿来看看吧。”
“播什么片啊?”
“希区柯克。”
“哦,哦,好,好。”杨叔崖笑着点头,“不会又播《后窗》吧?”
“《夺魂索》你看过吗?”
“有点印象,是不是尸体藏在木头箱子里那部啊?”
钱主任笑着说:“我看我们学院里的研究生阅片量都没你大。”他道,“那你来吗?我给你留个中间的位置。”
“咳,没事,没事,我忙完我就去,还是老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