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人蹲在田埂边抽旱烟,看到他们,抬起头对他们笑。高瞻回了个笑容,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琳琅低着头,攥着矿泉水瓶子,轻声说:“这里是竹木之乡,为什么都没有竹子……”
高瞻听到了,拉住她,弯腰去和那两个老人说话,问他们:“老乡,问一下啊,附近哪里有竹林啊?”
“啥?”两个老人同时偏过脸,把耳朵凑上来,“竹啥?”
不等高瞻再说什么,一个老人先反应了过来,他拍了下另外一个老人,挥舞着长长的烟杆,说:“竹子!哎呀……竹子啊!”他眯起眼睛往前指,“走那儿,往前走,搁边上拐!”
高瞻望着他指的方向,和他确认:“哦,往前走,从那边那个岔路往左拐是吧?”
“对,对。”另外一个老人附和,指着自己的烟杆说,“是竹子是吧?”
琳琅点了点头。两个老人的烟杆很明显都是细瘦的竹子做的。她和高瞻谢过了他们便往他们指的方向去。高瞻说:“顺路。”
他说:“上历史课的时候好像就是会有这种感觉,你和历史上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因为要考试,所以你要记得那些年份,那些人物,事情的经过和结果,但是如果不是这些事件,你又好像不会站在这里。”
“我们只是从历史里获得一些标签。”
“哈哈,”高瞻朗声笑,“那也不错,你知道吗,Alex还在好莱坞的工作室做事的时候经常送我成龙电影的首映券。”
琳琅无奈苦笑,举起双手:“大家好,我是个亚裔女孩儿,我长得和你们不一样,我的五官不立体,我是单眼皮,我今年已经成年了,我的男朋友没有yellow fever也不是连同癖,我喜欢吃寿司,喝珍珠奶茶,逛街买名牌货,会中国功夫,小心我的双节棍和截拳道,当然了,我的数学很好,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有一个脑子是专门管数学的,就在这里,就长在我的耳朵后面,看到了吗,我用三十秒就能算出我该给你这个上菜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的高加索服务员多少小费,给,拿去吧,打玻尿酸丰唇,给自己弄个假屁股,去交你那个毒虫男朋友没办法付的托儿所费用,去支付你的止痛药,安眠药,抗抑郁药,抗过敏药账单。”
高瞻还是笑,说:“你这就有些种族歧视了。”
“当然不是,我不带有任何歧视,我只是收集了我生活中的经验得出了一些结论,如果我真要说什么歧视的话,那我一定会先说,okay no offence。”她眨了下眼睛,摊开双手,“我讨厌你关于嘟嘟嘴唇和大圆屁股的审美,我认为这很糟,这完完全全是在为生育凝视服务。”
“生育凝视,这是什么词?”
琳琅拍了下高瞻的屁股,捏着嗓子翘起眉眼,说:“诶,看这身子,以后一定好生养。”
高瞻嗤笑:“现在谁还这样说话啊?你最近晚上都在看什么电视剧?”
遇到岔路了,他们往左拐去,这是条种满树的小路,雾在这里浓了些,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泛出阵阵绿意。
琳琅说:“有时候你不会觉得一切都很无聊吗?”
“什么?”
“我们生活在这里,生活在那里,定义别人,被别人定义,就算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在互相看到的那一瞬间,彼此就已经不是一张白纸了。”
“所以?”
“所以?所以……”琳琅陷入了沉思,良久后,她得出一个结论:“所以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生活吗?”
“生活,生命。”
“去探索宇宙也毫无意义?”
“意义在于因为我们已经快将地球上的资源耗尽了,我们搞砸了我们的地球母亲?所以我们就要抛弃她,不管她了,赶紧跑路?”过了会儿,琳琅又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别人怎么看我毫无意义,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不是典型的某种人,我就是我,什么人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刻板印象……我讨厌这一切,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我也不在意我的故事我有没有说出来,我不喜欢和别人说故事,但是我有时候也想,是不是应该让我的故事被别人听到呢,或许,像我这样的人,就能从这些故事里获得某种能量,获得某种启示,就是那种能造福社会的感觉,这很疗愈……治愈……是这么说的吗?”
高瞻说:“可能就像你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迪士尼的《花木兰》一样?”
琳琅高声反对:“我讨厌迪士尼,我觉得《花木兰》是彻头彻尾的可悲的东西!”
“哦,你是反对文化挪用派的。”
琳琅抓了下头发,厌恶道:“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派别,派别,我反对这个,哦,那你就是某某派,你必须是左,必须是右,不然你就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没有自己主见的政治冷感的废物,你应该去为自己争取,去为自己发声,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我们才会被边缘化……”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我还讨厌好莱坞,讨厌陈查理,讨厌《大地》,多元化,有色人种,少数族裔,自由,平等……世界在变得更好吗?它只是日渐分裂。”
她皱紧了眉头,忽而说:“我不知道,抱歉……我不是要对你发脾气,只是……”她伸出手试着抓住什么,“我不知道……只是一切都让人难过,就好像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承受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要么顺从,要么抗争,要么忍受,要么……”她大喊了一声。
几近声嘶力竭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