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奴娇(124)
这已不是她头一回说,这些日,任磨破了嘴皮子,范碧云急得嘴上起了燎泡,祝兰却只不为所动。
这一次,许是问得烦了,祝兰终于开口:“我敢去,自是有底气。他王渡敢收那样一本簿子,要火中取栗;我为何不能借力打力?景顺一党正愁没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我送上门去了,他们能坐视不理么?”
一句话里,有大半句,范碧云全听不懂,却隐隐晓得,竟是比斗王家还凶险的事。
她将这话囫囵记在心里,却觑着祝兰脸色,再不敢发问。】
但这些她宁愿烂死在自己肚里,也万不敢与应怜透露一字半句。虽不明就里,范碧云却总觉得,这是对谁也不能说的。
她只得含混揭过:“他们夫妇交恶,更兼新欢旧爱不能容,生了杀心,是常有的事吧。”
应怜不语,已知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什么的了,只是心中仍有一丝疑虑,总觉里头更有什么事,却想不出眉目。
半晌,她上下一打量范碧云,见她已然回了精神,便将那包袱递过去。
“这……娘子何意?”那包袱里头定是财白,范碧云接了,却笑不出来,只觉心里没底。
“这是赠你的川资。”应怜淡淡道,“你知我这处不稳妥,念在你我尚有一点相识之谊的份上,我不忍见你流落飘零。这里有五百贯,足够你好几年花用了。你长得秀丽,人又机灵,嫁夫找主不是难事;你若想回洛京家中,这钱也尽够你一家子救急了。”
五百贯,好大手笔。
范碧云却失声叫出来:“娘子是要赶我走?”
满以为板上钉钉之事,只有她范碧云挑人的份儿,何曾想今日被应怜挑拣了一回,又当不要的零碎扔了出去。
应怜却道:“不是赶你走,你也自知,定娘时常要上我这处来的,万一教她见了你,又生祸患。”
“故我方才说,你得与我一道走呀!”范碧云当真急了。
她急,应怜却不急,反找了一侧栏杆,随意坐了下来,一声笑问:“我又不是你身上的物件,为何要随你一道走?”
“你就不怕……”范碧云说了个开头便噎住,乍然醒悟过来:疏不间亲,应怜根本不信她危言耸听的一番话。
“你也明白,她是我姐姐。”应怜微仰起头与她说话,语气却愈发从容,“无论如何,她不会对我有所戕害;而你不同,越早走,就越能活命。”
——她当真不要她了。
范碧云满脑子都是这一念头,不由得惶然起来,全身气力也被抽掉了一半,紧前两步,喉头发哽,问:“你赶我走,我又能去哪儿?似我这般不清不楚的人,谁家又能要我!你、你……你怎么这样狠心,你可晓得,我从泗州而归,好几百里路,千辛万苦,日夜也不敢停下,走得脚都磨出了血,想寻人搭车马,却被认作是乞儿,放狗撵我……就为了投奔你!我遭了天大的罪,才寻回扬州,你不能、你不能不要我!”
她好一番动容,说到伤心处,真呜呜咽咽又哭了起来。
应怜听罢了,有一刻,并未说话,彼此上下相视,一个泪眼,一个沉默。
好半晌,她终开口,话中微微奇怪,“你吃了好大的苦头,可这并不是我害的。相反,我先前允你留在这儿,是你要一意随祝娘子走的。如今遭了罪,却反拿这份罪来要挟我,我若不收留你,便就成了见死不救的恶人,当真怪哉。”
范碧云含泪望她,她于泪光之中,面容意外地平静,即便今日落雪暝暝,她眉眼里仿佛却蕴着平和的光彩,如皎月、如润玉,毫不为外物所动。
“你既把话说到这份上,逼我点头,那我便明明白白告于你:你,我不要。”应怜顿了顿,又道,“你为人反复,变化无常;于危难中背弃我在先,是为不义;认祝娘子为主,却弃她于不顾,独自出逃,是为不忠。如此不忠不义,我怎能要你?故赠你川资,教你自寻出路,我自认已仁至义尽了。”
范碧云好一晌怔愣住,说不出话来,眼泪滴答滴答往下掉。
许久,她两腿发软,竟噗通跪在应怜跟前,抱着她双膝,哭道:“我错了,惜奴,我知错了!你别赶我走……我从小没了爹,备受欺凌地长大,总得学着圆滑些,我再不如此了,往后必对你忠心不二,可好?”
她声声哭得人心软。应怜叹了一声,却不敢心软,只推开她起身,“你我注定缘浅,我至多只能与你些钱,再多的,我给不了。你走吧。”
范碧云软硬招数都没了法儿,见她铁了心撵自己,晓得再跪下去,跪到地老天荒,她也不会回心转意了,心中不知是气多还是悔多:“好,你不要我,你嫌我不忠不义。谁人生来自甘下。贱?能做那忠义两全的圣人,我也乐意,只是我不如你好命,锦衣玉食里长成,从不晓得人世艰辛;一朝落了难,却还有个人护着你、保着你……我孑然一身,能倚靠的只有我自己,若认那忠义的死理,如今骨头都不知被哪条野狗啃去了!”
说来奇怪,先前声泪俱下,实则她心中并不怎么悲伤,大半是作给应怜看的;这一会分明心中真正涌来了一股难过,压着她挥之不去,连天地都灰暗了,范碧云却又不想哭了。
哭,是要有人看的。没人看,那泪也不值钱了。
她擦了擦泪,跪得膝盖发麻,直起身,向着应怜,见她已别过脸去,不愿施舍一寸目光,心知尘埃已定,再难更改,伫立廊下,任寒风吹得脸面发干皴疼,半晌动弹,却是给应怜施了个礼,背上行囊,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