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从天降(49)
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反应了一下才把茶杯递给她。
歆儿退下取茶,我单手支颐歪在榻上,想起这几日里皇上唯一来过的那一回。
我原以为他是来陪我用午膳的,哪知他不由分说便握紧我的手,携我步入内室,又亲手为我宽衣解带,我不免露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他把我推坐到床边,我一时慌乱,正要用“有孕在身不宜侍寝”来推搪,他却只是坐在我身边,缓缓解开了我胳膊上伤口处包绕的纱布,又从袖子里取出一瓶金创药,亲自为我换药包扎。
我侧对着皇上,心下稍安但仍紧张,也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看他的脸,原本旷达的寝殿于此情此景之中竟显得狭□□人起来,我身躯僵硬但绝不是因为冷冽。碳炉在一旁炙烤,殿内暖和得很,我甚至觉得即使没有碳火,我也不会觉得冷。
皇上的手不时触碰到我的肌肤,这种有一下没一下的感觉竟令我有点儿心痒痒。但皇上似乎并无所感,动作流缓未有停滞,我一向晓得他温柔细致,却不想他这份温柔细致当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我惯例道了句,“这等小事岂敢劳烦皇上亲自动手。”
按理说这话是合乎情理的,可不知怎的,我一说出口便莫名懊悔,好似极其破坏气氛,也辜负了皇上一番好意。
这世上能劳烦皇上的,恐怕是独我一个,而我是他唯一的妻子,也不必感到受宠若惊。我只需安静享受这份温存便好,又何必时时论及规矩。
我心里默默叹息,皇上已替我重新包扎完毕,老实说那伤已不大需要换药了,便是触着碰着也不多痛,于是我抬起手打算自己穿上衣服。可皇上先我一步替我拢上了里衣,我抬起的手只得悬着。
皇上与我挨得很近,呼吸可闻,我眼睛望向别处,用侧脸对着他。和上里衣再到外衣,我本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可此时伺候我的是皇上,我难免心旌飘摇。
皇上道,“伤好得还算快。”
我心想这是自然,原就是小伤,何况我一向身强体健,这伤于我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皇上命人给我送来的那些上等金创药可说是大材小用了。
但我贵为一国之母,自当安享至高无上的待遇,偶尔有所靡费也无可厚非。
只是皇上的声音虽一贯深刻沉稳,这句关心之语却略显冷淡,我想方才是我说了不合他意的话,自当付出些行动来缓和氛围,加之这些时日里我对他多有思念,种种内外因素使然,我轻轻地倒在了他怀里。
我前襟半开如此行径,属于是衣衫不整不成体统,可我枕在他肩上不愿动弹,什么也顾不得了。
皇上倒也没有推开我或是指责我,但也没什么表示。
我喃喃道,“谢皇上为臣妾换药,又为臣妾重新包扎伤口。”
皇上的声音仍是淡淡的,“朕恰好得空罢了,不必言谢。”
我道,“皇上能抽空来看望臣妾已是莫大的恩宠,又如此关怀臣妾照拂臣妾,臣妾心里感动不已,便是皇上只能稍作停留,臣妾也心满意足了。”
我看不到皇上的表情,只是他久不吭声,几乎要令我以为他睡着了,空气里漂浮着尘埃,似是一直在下坠,却又始终不能落定。
这一时刻,我竟连自己是何种心情都分辨不清了,之于皇上,我越发迷惘。
我从皇上怀里离开,呆呆地望向他,他也看着我,我竟从他深沉的眼眸中看出了些许无奈与失落,我虽觉错愕,却又好似醒悟过来,这两年,他眼中的这两种情绪,似乎越来越显而易见。
从前我只是感受到皇上待我的态度越发令人琢磨不透,好似他日复一日变得喜怒无常起来,实则他是对我越来越失望了。
是了,失望,我虽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似乎与他对我的期许与期盼背道而驰且愈行愈远了。
皇上默然起身,再背对着我道,“命侍婢来为皇后穿戴齐整吧,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先回恪勤殿了。”
他身形刚一动,我便显得有些着急道,“皇上不留下陪臣妾用午膳吗?”
皇上也不回身来看我,纵然殿内光明敞亮,光线也只能从他身侧经过,我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用冷淡的语气道,“改日吧。”
他大步流星而去,我独自扣上前襟的纽扣,面无表情地理了理衣裳,不一会儿歆儿进了来,见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床前,周身衣物似乎是重新整理过的样子,自然而然联想到某些事。
但从时间上推测,又似乎不太够,于是歆儿歪了歪脑袋,露出一副煞费思量的模样,我本想瞪她一眼,或者往她脑门上狠狠敲一记,但又实在提不起劲儿来,只得叹了口气道,“皇上只是来给本宫换了胳膊上伤口处的药罢了。”
歆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怪不得皇上要与娘娘单独待在寝殿内室。”顿了顿又道,“可这都午时了,娘娘为何不留皇上用了午膳再走呢?”
我道,“若是本宫告诉你,本宫留了,可是没留住,你信么?”
歆儿怔了怔,再摇了摇头。
我苦笑道,“本宫早便说过,皇上是去是留,不是本宫能决定的,你们总是不信。”
我搀着歆儿的手起身,打算自个儿去用午膳。
歆儿扶着我往外走,同时道,“娘娘果真是诚心要留皇上的么?”
我不假思索道,“这是自然。”
歆儿道,“那娘娘为何不多努力努力?”
我微微蹙眉,“何谓多努力努力?”
歆儿道,“就是皇上要走的时候,娘娘若能挽住皇上的胳膊,温言软语哄了皇上高兴,皇上定会留下多陪陪娘娘的,不说留至何时,至少也会陪娘娘用过午膳再走。”
我心知她还有句不知当讲不当讲便没有讲的话——听闻玉妃娘娘便常常如此,但我的确没有这么做过,甚至都没有想过自己会那么做。
若换做是前两年,我定会教训歆儿一顿,坚决否决她这一提议,可如今我似乎有所改变了,我竟觉得若能留下皇上,无论怎么做,都是值得的。
我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便隐隐懊悔起来,为何我方才没有那么做,为何我如此迟钝,没能早早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第34章 本宫替你做主
那日皇上默然离去的背影仿佛印刻在我心头,我稍不留神便会想起来,有时吃住
那日皇上默然离去的背影仿佛印刻在我心头,我稍不留神便会想起来,有时吃着饭绣着荷包也会忽然记起,过去那么多回我目送他离开,心里多的是释然而少有牵挂,我知道那是我不喜拘束之故。
有他在,我的心总是悬着,时时事事都要注意分寸,不能失了礼数。
而如今,或许是因我怀了孩子,我竟暗暗希望他能多陪陪我,把所有的事和其他人通通搁置,只一心一意地陪着我就好。
明知这是奢望,我这一向不愿强求的性子,怎么还是放不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