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地看著他们，说不出话来。曹新力是我伯伯的儿子，年幼丧父，我爸一直支助他上学，毕业後又帮他在医院找了个工作，认识了同医院的医生倪越荣，结婚後一起去了国外。他们什麽时候回来了？
老爸还是不拘言笑的样子，看著我也不多说话。老妈就撑不住了。握住我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多多，你怎麽瘦成这个样子？啊？吃了好多的苦吧？”
“怎麽瘦啊，我瞧他，倒结实了很多。只是精神不太好，呆会多喝一点汤。”爸爸面无表情地说著这些话，眼光却在我的身上转来转去，不肯离开。
我眼圈一红，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爸、妈，我挺好的。只是到别的地方，有点儿水土不服。真是的，现在才知道，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爱著我的，果然只有我的爸妈啊。”
旁边的三个外人一脸的黑线。最终还是倪越荣扶著我妈妈坐下：“婶婶，我瞧著多多啊，身子骨还挺不错的。再胖，也要减肥了。您不知道，当初我生了孩子之後，减肥减的那个辛苦啊……”
听著曹新力说著他们在国外的趣闻，嘻嘻哈哈的，心情倒好很多了。吃了饭，又分了蛋糕，一家人加上那一家人一起坐在客厅，吃水果。
“多多，有女朋友了吗？”妈妈突然问道。
我正啃著西瓜呢，被呛到，咳了起来。妈妈赶紧拍著我的背，帮我顺气。
有外人在这里，我还不好说什麽。敷衍一下？还是出柜？真是一个难题。
“实话实说吧，是不是有男朋友了？”爸爸的话，又让我呛了起来。我弯著腰，使劲地咳著，眼泪就这麽掉了下来。
倪越荣和妈妈一边一个，妈妈搂著我的肩也在掉眼泪，倪越荣抚著我的背，轻轻地拍著。
曹新力咳了一声：“多多，有人告诉叔叔，说你在外头跟一个男人同居了，是不是这样？”
我往前一挪，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爸、妈，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爱上了他，就算是gay，也打算瞒著掖著，熬不住了，随便找个人结婚。不想害不相干的女人，可是，也不想让爸妈担心。他们对我的毫无保留的爱，让我没法子往他们的心口上捅刀子。别人的话，别人的看法我可以不在意。可是他们，不行。
“你爸妈对你这麽好，你却做那些恶心的事情，你对不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啊？”一直没说话的倪旭荣突然开口了。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著他，说不出话来。
“同性恋的路，你知道有多难走吗？我看，你还是跟那人分手算了，好好地找一个女孩子，结了婚，生了孩子，不正常也就正常了。”
我气得爬了起来，指著他的鼻子：“你算哪根葱？老子喜欢男人，关你屁事？”
“不关我的事。不过我姐和姐夫为了你，专门从国外跑回来，那就关我的事了。”
我站在那儿，两腿叉开，一手叉腰，一手指著他，宛如茶壶，偏偏壶里没有水，咕噜咕噜冒气，话却说不出来。
“你如果要玩，就玩好了。不过，还是要结婚的，不然，绝了後，你怎麽对得起你的父母？”
“我爸妈才不会在乎是不是会绝後呢？他们只是会担心没了孩子，就没有羁绊，以後会孤老终身。我爸妈才不会……才不会……”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回过头，见爸的脸色铁青，妈在抹眼泪。
我的气势顿时没有了。我这就算出柜了？
我走到电视机柜前，拿起鸡毛掸子，走到爸的面前，跪下，把掸子高高举起：“爸、妈，我不孝，你们打我吧。”
鸡毛掸子被爸拿走了，爸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打了你，你就跟他分手？你就做一个正常的人？”
我的身子塌下来了。他不在我的身边，我得独自承受爸的怒气、妈的哀怨，还有一家外人的同情与厌恶。我的生日，我最爱的一天，我却要承受从未承受过的痛苦。
他不在我的身边。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是娘娘腔，我是一个大男人。虽然像女人一样喜欢男人，可我仍然是一个男人。我打碎牙齿和血吞，我宁可流血不流泪。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的泪水。
“不如，还是算了。回头是岸，你父母总归会原谅你的。或者，找个女人，生个孩子，以後就不怕没有人送终了。”倪旭荣的声音真真切切地在耳边响著。
我趴到地上，泪水汹涌而下：“我喜欢他，爸，真的喜欢。我不能忍受他和别人在一起，他也不喜欢我和女人结婚生孩子。爸，对不起，对不起！”我号啕大哭。
妈抱著我也放声痛哭。
爸妈对我的爱是最无私的。他们生气，他们愤怒，也是因为怕我过得不快乐。而他，虽然爱我，却不像我父母那样，在他们死去之前，对我的爱绝对不会改变。
所以爸、妈，对不起你们，只有让你们伤心。因为即使你们再伤心，也不会抛弃我。而他的心一旦被我伤了，就会离我而去。
可是我爱他，只有冒这个险。哪怕以後爱情逝去，感情不再，我们会分开。此时，因为爱著他，愿意自己受委屈，也自私地让父母难过。
所以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父母。除了不能结婚生子，对於你们的爱，我不亚於任何为人子女者。
曹新力又在拼命地咳嗽，咳完开口：“叔叔，多多的性取向可能是天生的，难以改变。”
“我也是一个医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虽然可能是基因突变，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爸爸的话成功地止住了我的眼泪。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著他。他仍然很严肃，却不是绝望，有些伤心，并不愤怒。
“我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多多以後的日子容易过一些。嗯，让多多到美国去，在那儿生一个孩子，再回来，别人要问起，就说结婚了，又离了，就这样。”曹新力满意地摊摊手。
我匪夷所思地看著他，满脸的泪痕，哽咽地骂道：“哥，你也被我气糊涂了？别说到美国，就算是到火星，我也生不出孩子啊。”
曹新力倒笑了：“我跟你嫂子再厉害，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办法让你亲自生孩子。不过可以找一个代孕母亲啊。”
我拿著袖子擦著眼泪鼻涕：“哪有那麽好的事情啊，代孕母亲，好麻烦的，而且到时候生了孩子，她如果想要，我怎麽跟她争啊。”突然反应过来，看向爸妈：“爸、妈，你们不生气？”
爸爸别过脸去，不看我。妈妈搂著我，眼泪还不停地落下：“爸妈疼你，你不是不知道，就算生气，难道忍心逼你？”
出乎意料。大大地出乎意料。爸妈在做出让步：“果然，”我低声地说：“你们才是最爱我的啊。”
倪越荣也开始咳嗽了：“嗯哼，多多，你别担心，我可以给你提供卵子，提供子房。叔叔婶婶，你们也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