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畔怀疑自己幻听。
她可以接受自己偶尔的“奇怪”,偶尔的“不正常”,也可以接受自己是人群中的异类,甚至可以永远不被大多数人理解,但是她无法接受自己真的有病。
她怎么可能有病,怎么可能是个疯子呢?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布艺沙发被她的指甲划破,白色的棉花漏出来,像脑浆,云畔只看了几眼,就觉得反胃,脑海中倏地闪过周唯璨的身影。
对了,他明明说过的。
说过“我不觉得你哪里奇怪”,也说过“为什么非要和别人一样”。
周唯璨一定会相信她没有病的,其他人说的话也没那么重要吧,专家也不是没可能误诊吧。
想到这里,云畔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来,推开门,跑出诊室。
周唯璨晚上就回来了。
她要立刻去绿廊巷。
身后传来云怀忠着急的喊声,她浑然不觉,穿过那些摩肩接踵的灰色人影,在走廊上朝着绿色Exit的方向狂奔——
直到不小心和谁迎面撞上。
那人把她扶起来,口吻温和:“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声音竟然很熟悉。
呼吸愈发急促,良久,云畔才说服自己抬起头。
无论多么不想承认,站在她面前的人千真万确就是条纹衬衫,穿着与赵叔叔相同的白大褂,领口挂着蓝色胸牌,上面是一张两寸证件照,下面写着,“精神科助理医师”。
第64章 恨君不似江楼月
周唯璨走后的这段时间, 她跟条纹衬衫曾经见过一次面,吃过一顿饭。
具体都聊了些什么,云畔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临走前, 条纹衬衫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隐晦地提醒:“你跟小周之间的事情, 我一个外人, 不好多说,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你太过在意他了。你的情绪会因为他而陷入极度的大起大落,这样其实是病态的,长期下去, 只会让你们的关系越来越脆弱, 无论是你还是小周, 都会很累。”
这些话云畔当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这一分这一秒, 却飞虫般围绕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耳边传来条纹衬衫惊讶的声音:“云畔?”
顿了顿, 又试探着问, “你这是……来医院做检查吗?”
云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仍然盯着那张蓝色胸牌,姓名栏那里, 一笔一划地写着林敬言。
原来他叫林敬言。初次见面的时候或许曾有过自我介绍, 只是她没在意。
不远处, 云怀忠已经匆匆赶来, 握住她的肩膀, 惊魂未定地打量着她:“畔畔, 你没事吧?”
云畔麻木地摇头。
作为一只逃跑失败的猎物,她理所当然地被抓了回去,重新被四面八方黑漆漆的枪眼瞄准。
云怀忠带着她回诊室开药,人渐渐变多了,里面恰好有患者就诊,于是他们在门口等。
云畔隔着一道门听见女生压抑的哭声,说她真的很痛苦,已经无法正常生活了;说她遭遇一丁点挫折都会崩溃得想死;又说身边没人理解她,她鼓起勇气对好友倾诉,得到的只是一句,你都多大了,别犯公主病。
云畔浑浑噩噩地站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云怀忠去窗口取药、下电梯、回到地下停车场的,回家的路上也很安静,车上没有人说话,陈叔大概以为他们吵架了,透过后视镜看了几眼,没敢作声。
走进家门,云怀忠把手里的药放在餐桌上,又过来摸了摸她的脸颊,轻声说:“爸爸还有工作要处理,晚点回来陪你,先把药吃了,回房睡觉吧。”
云畔低着头不说话,耳边又听见他的保证,“畔畔,别害怕,爸爸会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疗的,很快就会没事的。”
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云怀忠走后,云畔径直回了卧室,把门反锁,拆了那几盒药,按照医嘱,从那些瓶瓶罐罐里倒出来三粒药片。
白色药片就躺在手心里,云畔打开阳台的窗户,将手一扬,那些药片转瞬便没了踪影。
她站在窗前发呆,任由冷风刀片般刮进来,好像想了很多,细究起来却是一片空白。
就这么站了很久很久,云畔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看日落,当远处的橙日彻底坠入海平线,她相信自己也被烧光了。
不可能再复燃了。
麻木地挪了挪脚步,她回到床边,拉开床头柜,却找不到那把剪刀。
不止剪刀,房间里所有的危险物品一下子全都不见了,包括针线盒。
云怀忠是什么时候叫人拿走的?云畔烦躁地开始拉扯自己的头发,片刻之后,猛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向角落,从画架上的木盒里翻出来一把用来削炭笔的美工刀。
她伸出手臂,迫不及待地在手肘内侧划了一道,暗红色的鲜血溢出来,痛苦也跟着溢出来,滴答、滴答,通通释放在空气里。
等血不再流了,云畔反而觉得疼,于是又熟练地划出第二道、第三道伤口。
粘稠的鲜血沿着手臂不断向下滴落,她松了口气,慢慢清醒过来。
手机闹铃蓦地响起,云畔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已经晚上七点了。
在她原本的预想中,最迟这个时间,她就应该出发去绿廊巷了。
现在也来得及。
于是她抽出纸巾,胡乱地擦了擦手臂,又披上一件厚厚的深色羽绒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下了楼梯,刚好撞见正在布置餐桌的罗姨。
“畔畔,这么着急去哪啊,先把晚饭吃了吧。”
云畔脚步没停:“不用了,我回来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