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115)

“不用，当我是普通观众就好。”

“哎呀您太客气了。按理说今天是该给您安排在特别来宾席的，但是和主办方他们沟通了一下，说是场地原因……”

“我说了不用。”

许若兰来了。

人群散开了些，许若兰在万静纯左侧入坐，离她就三个位置。

她穿着中式浅蓝针织裙套装，气质是老艺术家一贯的娴静大气。离得近了，她精心保养的侧脸，皮肤在灯下的细腻光泽，都清晰可见。

基因强大，无论周煜再如何讨厌他妈，这两人都如一个模子版刻出来的高傲、矜贵，连嘴唇紧抿的姿态，下颌线的利落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经纪人又和许若兰寒暄了一番，才借着有电话打进来的机会告退。

许若兰拿起右侧扶手的节目单时，目光不咸不淡扫了万静纯一眼，而后就再也没有挪开视线。

万静纯佯装认真看着舞台等待开场，余光清楚感觉到她在盯着自己。

许若兰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晰，底气很足：“你是周煜的朋友吗？”

万静纯仿佛被雷劈中。

调用全部心理素质冷静下来，万静纯扭头笑了笑，起身微微鞠了个躬：“是。许老师好。”

“嗯。你好。”许若兰优雅抬手示意。

重新坐下，万静纯眼睛正不知往哪摆，又听她说：“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万静纯：……

她只好冲那边傻笑了一下，正要说点什么，有人请万静纯让让，然后坐在了她们中间的空位。

许若兰又指指台上，仿佛对着空气说道：“算了，看演出吧。”

……要跟上这对母子的节奏是有点难。

拜许若兰所赐，开场曲目万静纯几乎没能静下心来听细节，只觉得配合得还算不错，听不出谁受了嫌隙影响。

不过节奏隐隐约约有些浮躁，好像都赶着下班各回各家。

不过，总的来说，已是青年演奏家中十分高质的双钢琴演奏，毕竟能solo的大师，配合起来都经常翻车。

热身环节结束，台上两人状态更佳，重头戏拉赫马尼诺夫第一、第二双钢琴组曲，表现力不俗，技术和完成度上更是绝对无暇，几乎让人以为台上二人恐怕连呼吸都是提前排练过，难怪能有这样的票房号召力，容纳两千人的霖安艺术中心座无虚席。

除了靠同门师兄妹的标签、俊男靓女的搭配、不和传闻炒作等等噱头，两人的演奏实力和艺术表现自然也撑得起场面。

万静纯才发现，今天她本以为目光只会落在周煜身上，却已自然而然把他们视为一个整体，自动开始评判二人的默契度，进入乐曲是否足够整齐，对乐句的处理是否和而不同，强弱和声部上有没有各司其职，谁接不住谁的演奏……

她这才理解了周煜抵触的原因。

再怎么劝自己这是演奏者的工作，不应该让私事影响公事，但作用不大，人心都是肉长的。

尤其是想到自己弹得像狗屎一样烂的三首练习曲，失落之上又加了一番惶恐。

中场休息，有人叫了叫她：“哎！你是泽厚杯那个吧？”

后排一个小男孩拍拍万静纯，冒冒失失，挺可爱：“我记得你，你弹那个，那个拉赫什么什么第二，哇，太好听了，牛啊。我好喜欢你！哎，你什么时候开演奏会啊？”

“谢谢。”万静纯受宠若惊，和他聊起来，“我努力有一天开上演奏会吧。你也学钢琴吗？”

“学不来，学不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古典乐爱好者！”小男孩连连摆手，嘿嘿笑了几声，“不学不学，太难了。我一不练琴，我妈就打我屁股。”

他旁边的阿姨闻言果真给了他屁股一巴掌：“你坐好！不要烦姐姐！你要向人家学习。”

这小插曲倒提醒了许若兰。

她们中间的人有事离席，许若兰又仿佛朝着空气幽幽道：“我就说，你很眼熟。”

万静纯总算有机会继续自我介绍：“刚才没来得及说。许老师好，我叫万静纯。很高兴认识您，希望以后有机会向您请教。”

其实您以前教过我，不过……您可能早忘了。

万静纯没敢说出口。

“嗯。”许若兰微微点点头，面色平静，“那场比赛，我看过几个评委组收集的精华片段。你当得起冠军。”

许若兰嘴里吐出这评价，可谓很高了。

万静纯正要道谢，谦虚一把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又听她道：“我没看过你其他的表现，但直觉告诉我，你是吃状态的那类选手。”

姜还是老的辣，刀刀致命。

许若兰见她一怔，扬了扬嘴角：“我这么说，还算比较委婉。其实你能赢舒婕，有不少运气成分。今晚她的演出非常亮眼，小小年纪但内核沉稳。你觉得呢？”

这次求救

万静纯根本不记得怎么答的，只是此后一直缩在座位上，如堕冰窖。

想赢比赛，运气当然不可或缺。

但对近来极为不顺的万静纯来说，这话是太刺耳了点。

周煜的独奏曲目开始，她才重新打起精神。甫一开头，就听出是赫赫有名的勃拉姆斯的间奏曲。

稀薄却鲜活的记忆泛起。

拥挤吵闹的学校礼堂后排，他们等着上台参加新生演奏会的选拔。

才刚开学，他们不算太熟，因为一些戏剧事件，因为吴大群的那番训斥，也因为他抢了她的谱子，气氛是幼稚的剑拔弩张。

有谁正蹩脚而做作地弹着这首间奏曲，粘粘乎乎，十分滑稽。

故事就从这么傻兮兮的地方开始。而周煜纯熟的演奏，或许是想为一切画上一个终止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