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116)

否则万静纯不明白他怎么偏偏选了这首吃力不讨好的曲子。

不算华丽，没有炫技空间，想弹得出色又很难。

但他既然选了，就不会失手。

这首缱绻情深、肝肠寸断的名作，由勃拉姆斯在晚年写成。遍历悲欢离合后，他的生命历程已近末尾，曲子也有着如夕阳般的质感，缓慢，克制，徐徐坠向终点，一字一句，一言一语，满是遗憾与无奈。

乍一听普普通通，却后劲悠长，刀人于无形。

高水准的演奏家，早已不拘束于风格合适或不合适的问题，任何曲子都能表现得淋漓尽致。可不得不说，这首曲子仿佛为周煜的演奏风格量身定做。

摇摆不定的调性转折，大量弱起后渐强的力度变化，浪漫考究的和声，都给周煜留下了很多空间，挖掘曲目更丰富的内涵，呈现勃拉姆斯欲言又止下的踌躇心绪。

就好像如果周煜余生只能弹一首钢琴曲，那就只能是这首。

如果勃拉姆斯要指定一位钢琴家弹奏这首曲子，那就只能是周煜。

起初周煜弹得极为微弱、朦胧，短短一段旋律上下行，便将克制的浪漫徐徐道来。

乍一听甜蜜而祥和，可那轻柔的声响中却藏了怀旧和哀伤，为所有的爱意埋下痛苦和不安的底色。

也有振奋饱满，音色高亢的时刻，给听众的灵魂来上不轻不重地一阵敲打。

只是最终这些短暂的片段，都如海上浪花般消散，湮灭为细声细语的倾诉。

他也曾高声诘问，穷追不舍，哭泣哀求，无论是含蓄还是放肆，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在一切最后，空余回忆和叹息。

回望一切，发现自己奔跑找寻，驻足张望，都无法阻止命定的死亡和结局。

这首复三部曲结构的作品不长，主题那句飘忽起伏、百般纠结的旋律多次重复，听得人揪心不已。

极致细腻，层次丰富的演奏结束，观众全体发蒙，还在追随着那抹淡淡远去的尾音，似是不愿相信天光已暗，太阳西沉，生命陨落。

无人鼓掌。

直到周煜起身，掌声才渐次响起，只是也如他的演奏般克制、绵密。

在场数千人，都默契地不愿打破这音乐构成的凄美幻境。

明知是幻境，还想留在其中，哪怕多一秒也好，却也只能看着周煜转身下场，灯光渐暗。

这首独奏实在太过惊艳，周煜幽深自省的风格令人叹为观止。以至于后来的返场环节，观众都有些心不在焉。

各取所需的双钢琴公演，终究是周煜赢了一头。万静纯悄悄看许若兰的表情，她似乎也是这么想，欣慰中带点失落。

散场的灯光亮起，万静纯仍坐了很久。坐到连许若兰也被人群簇拥着离开，厅里只剩稀稀拉拉几个合影留念的观众，她才有力气起身。

“万静纯？”

不是周煜，是舒婕追到出口叫住了她。

万静纯很想恭维几句，可惜实在对她的独奏曲目印象不深，只好沉默着等她开口。

厅外风大，舒婕和她隔了一段距离，草草披上件外套：“我以为你……你不会帮我的。”

“我没有帮你。”万静纯摇摇头。

“好吧，还是谢谢你。”舒婕一耸肩，“我听说你参加了鲁本斯？”

真是服了。今晚是个人就要来捅她这一刀。

“嗯。”万静纯点点头，承认了。

“你要走了吗？”

“对呀。表演都结束了。”

“不去后台看望周煜吗？”

“我？”

“他还没有走。可能在等你？”

万静纯想，可能今晚只有自己听出了那首间奏曲的言外之意。

她笑了笑：“不可能啦。”

“……哎。”舒婕欲言又止，等她走出去了几步才道，“比赛加油。”

万静纯闻言停在原地，不明白怎么有点想哭。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女生在今晚给了她一些安慰？

她再度觉得命运真是恶劣又下贱。

见她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瞬动容的神色，舒婕才敢说出口：“周煜他……你……你，你很有天分，你可以的。”

结果舒婕自己也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万静纯就当她给自己打气：“谢谢。”

“我会和他说你来过了。”舒婕脸似乎有些红了。

万静纯已经有点发不出声音：“……谢谢。”

她挥了挥手，走了，觉得故事就这么淡淡地结尾也不错。兜兜转转，因一场悲剧而有些曲折交集的女孩们，一场含义隐晦的对话，随意的告别。却不是与他告别。

曲终人散，但日子继续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开学一个星期，万静纯大概适应了教学的节奏，以及当老师这回事。

程小小送给她的小蜜蜂派上了大用场，高一新生正是充满新鲜感爱闹腾的时候，不然她一天六节课纯靠嗓子，迟早要废。

学生涌进校园，她也不好再整日去休憩亭练琴，趁着星期五不用监督晚自习，去了离职工宿舍最近的琴行办了张卡，不算贵，也肉痛了许久。

弹了一会儿，哥哥的电话便打了来，炫耀他今晚帮妈妈下楼买了菜，直播带货事业也搞得如火如荼，最近稳定在三十几单成交量，还有了几个老顾客。

万静纯开玩笑：“他们是看上你的脸，不是看上你卖的瓜。”

万秀俊：“万静纯你现在越来越会侮辱人了啊！”

万静纯听他笑得开心，夸道：“我开玩笑的。说明你适合这行啊，以后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