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167)

万静纯进了家门，却不见人，打开卧室灯，见周煜仍在床上，霎时间因不好的念头魂飞魄散，第一次知道人可以一瞬间全身瘫软，热泪迅速盈满眼眶。

她扑过去，把脸贴周煜脸上，又去被子里捞他的手腕，越想越怕，脑子不断回放昨晚他的异常，吓得眼泪再也兜不住，彻底落下。

周煜被模模糊糊搅醒，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头晕脑胀中坐了起来：“你回来了？”

万静纯这才得救似的跪坐在床上。

她后知后觉扑向他抱紧，忽然想起上次车追尾的事，他也是这样紧紧抱着她。怎么他们连劫后余生的反应都这么像？她合理怀疑，上辈子他们是钢琴上只差了两个半音的白键，E或者F，B或者C，距离比别的键都更近，又微妙的有很大区别。

周煜反应过来，低声保证：“我没事，睡过头了。”

万静纯还是抱着他一动不动。

“我怎么敢？”周煜拍拍她的背，笑了，“万静纯，我……”

“谁知道你啊？周煜，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动不动就……吓死我了。”

万静纯一股无名气无处发作，撒开他，气得想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一瞬间懂了为什么说智者不入爱河，傻子才会任由另一个人这样折磨自己。

周煜一愣，笑着抬手给她擦掉眼泪：“我没事，真的。我怎么敢？”

万静纯有点不好意思，在他脑袋用力戳了四下：“起床！吃饭！排练！开会！”

她又煮了一晚万氏超级大杂烩面，跟他一边吃，一边写写画画，同步排练细节。

中途唐明磊还发来之前的排练录音翻译，顺带打来视频，慰问嘲讽，兼被塞狗粮。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拖拖拉拉。

饭后周煜干起洗碗老本行，万静纯收拾完餐桌，在桌前继续看谱。

“我明天去医院。”周煜又傻兮兮地把水开得很大，声音落在耳朵里很嘈杂，“听医生和医药代表讲解完，签一些手续文件，就可以开始第一疗程。”

万静纯心中一顿，想了想，在草稿本上写下“不再多休息几天吗”，举到他脸前给他看。

周煜瞄了一眼，又低头洗锅，语气挺欠：“再不快点好，有人天天担惊受怕的。”

万静纯无言，只是咬着笔盖，又写：“我跟你一起去”

周煜似乎有什么想说，只是眨眨眼，垂下视线点头：“好。”

万静纯忽然又跑回房间。出来时，把草稿本一亮：“有礼物送你。本来以为不会送给你的，只是随便画画。不过，还是送给你吧。”

周煜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望了望她，无声询问是什么。

万静纯又变戏法般掏出个厚实的速写本，举起来，一页页翻给他看。

上面是技法笨拙的彩铅小人画，颜色鲜艳，活灵活现，醒目可爱。

只看第一页，周煜就睁大了眼睛。

那上面是他戴着厨师帽，在案板前捏一只牛角包。

之后的每一页都出乎他意料。

他在股票折线图前凝神思索，眼镜反着一道老谋深锁的光。

他在大学阶梯教室讲课，座无虚席，身后的黑板写满鬼画符的数学公式。

他在一片小小的岛屿上钓鱼，被蔚蓝的大海和闪着银光的波浪包围。

他从图书馆的梯子上摔下来，表情窘迫，抱着的书散落一地。

他表情哀怨地给花浇水，因一阳台半死不活的植物手忙脚乱。

他背着巨大的登山包在雪山间攀爬，举起相机拍下日出。

他睡着了，床头盘踞着一只小花猫。

也有比较离谱的。他变成了神父，变成了街头卖羊肉串的小贩，变成了网吧里叼着烟打游戏的精神小伙，变成出租车司机，马拉松运动员，电影明星。

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他弹钢琴的样子。

万静纯一页一页翻着，得意忘形，没注意到周煜的手臂就这么僵在水槽上，捧着一手泡沫，看着看着就咬紧了嘴唇，眼里闪着光。

大致展示完毕，她放下本子，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字。

周煜洗完了碗筷，开始洗手，她才写完：“我画了很久的！厉害吧？一开始根本不会，就去看网上的教程，居然很快就会了。好像我除了弹琴还挺有美术天赋。回兴源陪我妈妈那几天比较闲，才画了不少。”

“很厉害。”他笑着点点头，“小学生画技。”

万静纯握拳警告他少得瑟，又翻一页草稿本：“你看，就算听不见也没关系。不弹钢琴，人生也还有很多精彩的选择。”

“当然啦，这么说也太假了。就算你再不喜欢钢琴，钢琴也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吧。哪怕只占1%，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没有这1%，你就不是完整的周煜。”

“不过，就算你只是99%的，不完整的周煜，你也是很好、很珍贵的人。”

周煜一字一句地看完了，甚至觉得有点绕，看了三四遍，才叹了口气：“万静纯，你不累吗。”

万静纯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周煜转身冲掉洗手液的泡沫：“明明写三个字就可以说清楚了。”

万静纯闻言，似是不敢置信，瞪大了眼，气急败坏把草稿本往他背上一扔，大步进了琴房摔上门，宣告男人与狗勿扰。

周煜忘了手上还有水渍，赶紧伸手去捡，草稿本顿时晕染了一片。

等他狼狈抢救下那些逐渐透明的纸张，才看到本子下一页还有字。

男人切忌没有耐心。他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万静纯在下一页写的就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