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指尖(7)

然而周煜显然做得更好。

一阵急促的音符，节奏整齐、深浅交错响起，高调昭告盛会开始，纷繁的灯光与烛火倾泻而下，男男女女们忘我的旋转。

他细腻地刻画这华丽舞会的色彩。她的裙摆扫过他的黑色长靴，曼妙的身姿在枝形烛台的火光下小步腾挪，在暗金地毯投下恍惚的暗影。

好像眼前一切也随着圆舞曲变了个样，缓慢而优雅地旋转着：铺着绒餐布的长餐桌，金色画框中的天使，壁炉的熊熊火光，男主人的绿宝石手杖。

几个渐强的和弦后，他本要以一串柔和的琶音收尾，却出了些小纰漏，被他很好地转调盖了过去。

其后一阵轻柔的旋律，宛如清凉晚风拂过这洋溢着热情的舞厅，送来庭院间玫瑰的香气。

歌声进入最高潮，所有人在兴致最高之时，被当头几个重音击醒：天才的演奏到此结束，你们将永远铭记这人生中仅有的一期一会。

毫无意外、整齐划一的掌声响起。他已经听过太多次，只觉得乏味。

万静纯也鼓起了掌。

她并不灰心。他们的演奏一个盛大愉悦，一个灿烂辉煌，就算周煜的视奏秀了大家一脸，最终完成度上，也是平分秋色。

她意外的是，他的琴声可比他本人细腻谦逊得多了。

讨厌练琴到想跳河的人，一言不合就骂同学的人，抢走别人谱子的人，居然也会为音乐低头，精雕细琢每一个起承转合，领会作曲家的所思所想。

下了台，吴大群把他们俩扣下，询问刚才怎么回事。

听了万静纯的血泪控诉后，吴大群有意敲打周煜：“你为了保证视奏的准确性，在强弱分句上都大幅参考了万静纯之前的演奏。你之前没练过这个吧？也没听过其他演奏的版本。”

周煜：“没有。”

万静纯惊奇的点在于：“你连《猫和老鼠》都没看过？”

周煜波澜不惊：“没有。”

“……你真可怜。”万静纯浮夸地捂着脑袋，“你没有童年吗？”

周煜像是不想多被她看扁一次，没搭话。

吴大群拍拍周煜的肩：“你今天要感谢万静纯，她要是想让你难堪，大可以把谱子故意翻错，或是假装不小心扔到到地上，你还能继续圆下去？就算圆下去也离谱子十万八千里了……”

万静纯听了，嚷嚷起来：“老师，我才没这么缺德！”

周煜的脉搏却短暂停了一拍。

他对演奏有绝对的把握，就算万静纯故意使绊子，他也完全有能力“复述”一遍万静纯之前弹过的版本。

但他确实完全没设防，没计算过这种可能。

一思及此，心像是被什么吊了起来，像是后怕，像是恐惧，又……什么都不太像。

“你们俩的水准完全能上新生演奏会。”吴大群又嘱咐，“周煜，还是弹你原定的暴风雨奏鸣曲吧，这样节目也更丰富，你也大方点，怎么跟女生抢曲子！”

周煜眨了眨眼。

再开口时，声音很柔，心思很坏：“考虑到节目丰富性，我们就应该弹同一首曲子。”

吴大群很快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完全不同个性、不同出身的两个人，以不同的风格演绎同一首曲子，是势均力敌还是某一方黯然落败，确实值得期待。

但这未免对最先选了这首曲子的万静纯很不公平。

浓浓的火药味把吴大群给熏跑了：“行，你们俩自己协商，按时把曲目报给班干部。”

万静纯目送吴大群离开，一回头，见周煜突然灵魂出窍了般，一言不发。

她这回终于学乖了，没邀请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喂。”她伸手一抽，“谱子我拿走了哦。再见！”

万静纯一蹦三跳的背影远了，周煜仍呆站在小演奏厅的乱糟糟的后台，有很多事情搞不明白。

比如为什么他的演奏无法让大家笑出来，万静纯却可以。

比如万静纯为什么说了那句“加油”，为什么没把谱子扔到地上。

他锐气满满，要冲破前方的阻隔，却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湛蓝的天空迎面而来。

于是他变得毫无用武之地，脑袋飘飘忽忽，混沌不清，好像变成了天上的云。

那场雨

据万秀俊所说，万静纯小时候比他讨人喜欢得多，一颦一笑有魔力似的，勾得妇产科的小护士们组团过来轮流抱她。

这话还不真像瞎扯。

臻嘉的学生非富即贵，万静纯这个城中村毛丫头却融入得不错，找她请教问题的，battle炫技的，讲八卦分零食的，络绎不绝，连带着郑笛也开朗了不少。

不过这魔力好像在周煜面前就失效了。

刚过晚上十点，琴房楼冷冷清清，就要锁门，万静纯居然在下楼时碰到了他。

因为上次他抢曲子的事，此时此地相见，她都不知道说什么以示和平友爱。

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白痴般的：

“你好。”

“你好。”

周煜面色如常，看不出有没有觉得意外，只是短暂驻足，就绕过她继续下楼。

他脱掉了灰色校服外套，懒散拎在手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

此时楼道里没有别人，只剩他挺立的背影，缓慢有力的脚步声，莫名让人心空了一下。

万静纯加快几步，隔了几阶，跟在后面：“你怎么还没回家？”

周煜继续下楼，没回头：“我现在正要回家。”

万静纯耸耸肩：“哦，我眼瞎。”

其实她想问的是，你居然会在学校练琴？

虽然钢琴系的学生都有自己的专属琴房，但大部分人至多傍晚放学后找老师开开小灶，就回家吃晚饭，在家练自己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