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53)
“我们从应天府过来,去汴京探亲,想走水路,谁知一路上没见着船,就过来打听一下,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去哪落脚……”
张若冲回道。
一炷香之前,周舜卿一行人在沿河走了许久,快至子夜都未见到一艘蓬船。
此时河畔低洼处恰好有一座水磨,水磨旁有两间土房,修葺地还算整洁。
张若冲见屋里有光亮,便建议周舜卿去那里落脚,待天明再出发。
听到屋里是女子,张若冲不由得松了口气。
女流总是比汉子心软,听到张若冲编的理由,或许就会同意他们借宿,退一万步说,哪怕她不乐意,或是中途有了冲突,他们也可以强行占了这间屋。
屋门敞开,暖黄色的烛火照射到外面。
“恁这老些人啊……”
开门的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妇人,脸面黝黑,臂膀壮硕有力,像是平日里没少做农活。
妇人看见他们五人一马,抱怨了一句,随后上下打量着五人。
“恁们是要住一晚?”
妇人问。
“这位娘子,要是方便留我们一晚,那可就太好了,我们也不白住,来……”
张若冲掏出一串铜钱,递给那妇人。
“出门在外,钱没带多,望海涵……”
张若冲陪着笑,同时瞟了眼屋内,看看是否还有别人在。
那妇人拿着钱,皱着眉头依次打量着他们五人,看到万安期时,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进屋。
周舜卿心里窃喜,心中暗道还是得有张曹官。
张若冲敲门前,周舜卿将鱼袋里的银锭递给张若冲,那些银锭本是一路上以先帝名义,赏给前来吊唁的县官之物,如今可以当作住店钱。
这个提议当下便被张若冲拒绝。
他告诉周舜卿,这些老百姓,你若是没钱,心善的会收留你,心肠硬的会赶你出去;你若是给他们些吃食或是铜钱,他们会很乐意让你留宿;你若是上来掏出金银细软,他们便会觉得你是贼,或是狗大户,趁着半夜就把你杀了,把你身上的宝贝都掏走,再用你的尸首给地里庄稼堆肥。
所以给他们串铜钱就好。
周舜卿听着有些道理,便让张若冲去叩门。
张若冲顺势收起银锭,从腰间掏出一串铜钱来。
铜钱是他卖给朱福两张胡饼,从朱福手里拿来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恁们在这凑合一宿,我去那屋了,还得看着磨盘……”
妇人把一行人领进屋后,便急匆匆要去有磨盘的那间屋。
“这位娘子,家中还有别人?我们要是不去t打个招呼,是不是不妥?”
张若冲想确定家中还有何人,便故意这样问道。
“奥不用……就是我公爹还有婆婆啥的,你们住吧。”
妇人说完便走开了。
钱焘望着四周掺着稻草的夯土墙,没有抹平的黄泥地,与坟里挖出来似的糟木床,眉头不禁立了起来。
房梁上挂着不知哪年的干蒜头,北面墙角下摆了许多坛腌菜,屋里弥漫着隔夜的汗酸与食物残渣味,葱皮、麦麸和发霉的碎饼子堆在墙角。
脏、破不说,还没有独立的厢房,这不是让太妃殿下和这么多人同住一间嘛!
“殿下,这……”
钱焘在宫中待了十多年,位次高的,位次低的妃嫔都服侍过,一路走来,不说都住在朱漆碧瓦的高楼里,也都是干干净净的敞亮屋子,从未见过如此不堪的环境。
他不知该让朱长金在哪里下脚。
“好在是寒月里……气味不算大……”朱长金感叹道,随即绕着矮床走了一圈,将自己身上宽大的山茶花暗纹褙子解下,铺在床上满是油渍的糠皮被褥上。
“周大人……”朱长金示意周舜卿过来。
“殿下……”周舜卿简单行了礼。
“别叫殿下了,屋主还以为你我是从应天府来的百姓呢……”朱长金说道。
周舜卿想起,张若冲是向那妇人如此介绍来着。
“周大人可有忧虑?”
“没有……只是觉得殿下……”
“叫长金。”
“那便有些不敬了,不如叫……”
“回到汴京之前,你都要叫我长金。”
朱长金打断道。
从昨日开始,朱长金便意识到,她在宫中的日子已经暂告一段落,如今在乡野之中,太妃殿下是活不下去的,惟有那个在市井里游荡的朱长金,才可能有一丝活路。
“长……金,臣……我只是看这里太过破败……”
“这不是我住过最破的地儿。”朱长金苦笑道。“我还以为你担心郝随把先帝送回皇陵,抢了头功呢……”
“没有没有……”周舜卿急忙辩解道。
“只要我们活着回到汴京,头功便不可能是他的……我要歇息了。”朱长金说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张若冲心中很不安宁,他总感觉有虫子要从他喉咙眼儿里钻出来似的,身上奇痒无比,但又抓不到痒处。
“我去抱些高粱杆来,点着能暖和点儿。”
张若冲自言自语似的交代了一声,便走了出去。
夜风凛冽,繁星似白日树叶间漏下的光斑,河水已经结出冰棱,愈发迟缓地流向下游。
身上仍是奇痒无比,不会真要起尸了吧?
该不该走呢?
自己染上了他们所说的“紫泥海”,不日便要起尸,如同永安县的那些东西一样。
但在这之前,若是被周舜卿看出来,肯定免不了挨一刀,自己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荒郊野岭了。
他又看向自己被咬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