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60)
“这傻子,不知道这是冬月?”
周舜卿看出是怎么回事,眉头紧蹙,伸出两手,却不知该做些什么。
他摸了摸万安期的棉衣,发现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周舜卿只好为他剥去棉衣,随后将自己甲胄外披的鹿皮大裘脱下,把万安期整个裹起来。
“我跟你说,你可别闹风寒,误了我们的归期。”
他抱起万安期,责怪道。
万安期周身逐渐暖和过来,凝t滞的思维也渐渐运转。
“周大人,我刚想起件事。”
“别说没用的,回去烤烤火,暖和过来咱们就启程。”
“是个大事,屋里……”
万安期想起,方才在水磨那间屋,场面尽管有些狼藉,但自己仍记得,那些个死了的、跳进瓮里的行尸尽是老者老妪。
这群人里,少了一个。
张曹官。
“周大人,你怎么出去了……”
周舜卿还未进门,张若冲便迎了过来。
“帮把手,这小子沉得要死。”
周舜卿还未将万安期递给张若冲,万安期便挣脱跳了下来。
“我自己能走了,多谢周大人……”
万安期怯怯地瞟了眼张若冲,发现他身上的血污不知何时洗净……不对,他没有洗净,而是换了身衣裳。
是那群活尸身上的衣裳。
张若冲上前扶着万安期,万安期想要挣脱,却被他死死地抓着。
“我以为你死了……”张若冲轻声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万安期确认,张若冲还是那个张若冲,但有些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朱福在染上尸毒后也是如此。
两者的唯一区别便是,朱福不吃人,就算朱福吃人,万安期也相信他不会吃自己。
但眼前的情况完全不同。
摆在万安期面前的路有两条,告知周舜卿实情,如此一来,张若冲定会辩解,他不确定周舜卿会相信哪个人。无论周舜卿相信张若冲,认为万安期脑子冻坏了胡说,还是当下拿不定主意,在两人之间摇摆。
只要周舜卿没有当下杀了张若冲,万安期都必死无疑。
他深知张若冲是何种人,他与周舜卿完全不同。
这种出身低微的精明人最是可怕,想要赢过这种人,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和他打交道。
张若冲目前不杀自己,是怕周舜卿怀疑,自己只要一直跟着周舜卿,便能安全一阵子。
“周大人,你听见没?”张若冲突然问道。
“嗯?”周舜卿不解道。
“不是我听错了吧……我听见太妃殿下的声儿了……”张若冲绘声绘色道,一边说着一边望向朱长金所在的那间屋。
“他交给你了,我先过去!”周舜卿扔下万安期,急忙跑了过去。
“周大人!”万安期喊道。
周舜卿没有理会他,径直跑进了屋内。
“巧事儿真多啊……”
张若冲感叹道。
万安期抬头,正对上那双半睁的死鱼眼。
他能感觉到,张若冲起了杀念。
万安期见识过那些个活尸是如何猎捕,如何吃人。
但凡是个腿脚利索的活尸,抓起人来都像猫捉耗子。
自己现在浑身冰冷,若是逃跑,不出两步便会被追上,若是被他追上,定会被他杀了,或是咬死,然后埋藏起来,向周舜卿扯个谎,这事便算过去。
张若冲满是粗大骨节的双手放在了万安期脖颈上。
只要他一用力,万安期便要重新投胎了。
他冻僵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电光火石之间,许多种可能在他眼前浮现。
菜刀不在身上,但就算在身上,他也未必能砍到张若冲。
周舜卿的鹿皮大裘?也派不上用场。
那一包红薯干?活尸只喜人肉,用不上。
就在那双手即将收紧时,万安期想到了。
“张曹官……倒卖……”
万安期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股气。
“这你也知道?”张若冲松开了手,问道。
“周大人跟我说了。”万安期笃定道。
这其实是他听来的。
他听张若冲向周舜卿说过倒卖一词,至于何时倒卖的,倒卖的是何物什,则是一点儿也不清楚。
对万安期来说,这场豪赌一本万利。
这种景况之下,他已是必死之人,赌输了也没什么可损失,但若是赌赢,自己便是通吃的赢家了。
盈盈姨在一文不名时,便是靠着这个想法,才在汴京赌出一隅栖身之所。
“他跟你说这?”张若冲将信将疑,反问道。
万安期看向张若冲,观察着他的神态。
他之所以松手,听自己继续说下去,便是他还在乎自己张曹官的身份,或者说活人的身份。
不然,他本可以像那些活尸一样,四处流窜着去吃人,而不是再回到周舜卿身边。
“你天天在周大人身边,你见过他贪污倒卖过吗?”万安期问道。
“他汝南周氏家大业大,不需要干这……他跟你说啥了?”张若冲逼问道。
万安期深知,自己若说错一句,或是多片刻迟疑,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
“周大人眼中最容不得的就是这事,他说回到汴京后,要请人查你的账……”
他虽然不是很清楚“查账”“对账”这类词对张若冲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见过老板娘一说这话,酒楼里伙计的表情。
张若冲怔了一下,眼中的杀气散去不少。
万安期知道自己可以接着说下去。
“我不知道周大人想干什么,但他那么说,肯定会对你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