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尸变(7)
除了几名被惊醒的兵士揉着惺忪睡眼,不解地看着他之外,就只剩下均匀规律的鼾声了。
言毕,周舜卿转身离开,到下一个营帐里振臂高呼去了。
张若冲更加一头雾水。
他到底要干嘛?
不过,往好处想,现在周舜卿八成遇上了麻烦,若是自己能帮上忙,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
“穿起甲胄,带上兵杖,跟着周大人,事成之后,赏钱五千!”
张若冲说完后,几名发愣的兵士急忙站起身来穿衣,还有几人听到“赏钱”二字后惊醒,忙问左右什么赏钱。
还是这招好使。
自己还是大头兵时,每月俸钱、粮食和布匹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千文,若是碰上克扣、缺粮的景况,便连这点都拿不到。
五千赏钱,足够让人共赴国难了。
到发钱时,自己从腰包里拿便是,权当给周舜卿赔罪。
咚,咚,咚。
撞门声越来越大。
规律的声响宛若和尚手里的木鱼,持续了半个时辰,一直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万安期感觉房梁上的灰都被震了下来。
小臂粗的柏木门闩不知道还能顶多久。
(六)·肉仙儿
万安期躲在钱焘身后,钱焘手里拿着把铁剪子,看着门口不敢放松。
钱焘是宫里的一名宦官,伺候了朱太妃多年,这次也随送灵队伍而来,贴身服侍朱太妃起居。
“不然,打开门看看?”
说话的是一名干瘦的小个子女侍,名叫杜鹂,此时正双手攥着发簪躲在万安期身后。
“不行。”万安期斩钉截铁。
朱太妃眉头紧蹙,在窗边徘徊,时不时向外探头看去。
要是朱福在就好了,万安期暗自念道。
变故是在万安期起夜时发生的。
赶了一白天路,万安期口渴难耐,晚饭时喝了三四碗粟米粥,导致他起夜好几次,一宿都未睡熟。
他最后一次起夜时,听到了些窸窣声响,既像有人磨牙,也像偷吃夜食的动静。
万安期顺着声响凑近看去,只见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压在一名男子身上扭动。
男女亲昵,万安期见过不少,但在这种地方亲热,属实罕见。
后妃与官员在州府、驿站和客栈下榻,禁军兵士在野外扎营,民夫与乐班则在被安排在谷仓中,席地而睡。
先不论谷仓里陈年发霉的粟米、老鼠屎和鸡粪混在一起的味道,就单说睡得横七竖八的人,这都不是一个能亲热的地方。
本着好奇,万安期凑近看去,借着谷仓外昏暗的火光,他看见女子一直在揉、压男子的头。
“你湿不湿?”
女子发现了万安期,直起身子问道,她嘴里正在嚼着某种噎人的东西,说话有些不清楚。
一股奇异的味道窜如万安期鼻腔。
闻起来像某种菌子,青草气息中又夹杂着些许松木香。
万安期揉了揉眼睛,发现女子脖子上有一个奇怪的首饰。
谷仓外路过了一伙人,他们手里的火把将谷仓照亮片刻。
万安期看清了,她脖子上不是首饰,是一支箭矢。
箭头从她的喉咙伸出来,箭羽留在她的后脖颈。
她是白天被禁军郎官郝随射死的女侍。
女侍身下男子的眼眶变成了两个血窟窿,夜晚寒凉,血窟窿里冒着腾腾热气。
他的头顶也只剩下一片红紫。
万安期抬眼望去,女侍正嚼着他的一整张头皮,t枯草般的黑发从她两侧嘴角垂下。
“朱福?朱福?”
万安期轻声唤了声身旁的朱福,随后转头发现他的铺位已然空了。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女侍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
万安期抬起头,只看到女侍岔着腿,跨站他上方,三尺长的散发披垂下来,将万安期的脑袋整个裹住,嘴里仍不停念叨着。
女侍口中的涎液与血水滴落在万安期额间,传来一阵滚烫。
万安期惊叫一声,连滚带爬跑出谷仓,一路上不知踩到了多少睡着的人。
家家户户门扉紧闭,看不到烛火,街上也空无一人。
满是裂纹的青石板格外硌脚,万安期光着脚在巷道里狂奔,铺着薄雪的路很滑,令人不敢撒开腿跑。
他不断朝两旁叫喊。
“失火了!大火!”
在汴京城里,遇到贼人、小偷或强盗时,要喊“失火”。人们不怕抢劫、加害别人的贼,但害怕火烧到自己家,这是盈盈姨教他的。
女侍从谷仓追了出来,她腿脚有些不协调,连连在地上摔倒,倒地后便手脚并用,像山林里的猿猴一般朝万安期追去。
万安期的脚被石板划破,跑得愈发慢了。
他看出女侍的动作有些奇怪,便专挑崎岖的巷子走,让她多摔几跤。
啪。
万安期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女侍又摔倒了,头磕在了路旁立着的磨盘上,没了动静。
万安期看到她的脖颈拧成了麻花,喉间的箭矢断成两截,断开的颈椎骨在她脖颈侧面高高顶起。
他刚想松一口气时,女侍又站了起来。
经过刚才那一摔,女侍的头转了半圈,整张脸都面朝背后。
她看着万安期,又追过去,但身体却朝着前方向跑去。
女侍意识到了不对,用手掰着耷拉在肩膀上的头转了几圈,环顾完四周,似是明白了自己当下的状况。
她抬了几下腿,随即倒着跑去,速度甚至比一开始更快。
万安期被眼前的境况吓坏,扯开嗓子放声尖叫。
一盏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