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问长安:王臣蹇蹇(212)
沈蔚侧身看向江永,见他已经安然入睡。
“赤龙燃尽心髓,终于收集到足够火种。日轮复又点燃,由三足乌牵至中天,而赤龙……”沈蔚压低了声音。大难去矣,人间重获光明。赤龙功大却无人知晓,它耗尽一身心力,终于求仁得仁。旭日照亮最后一片昏天之时,赤龙盘起冷如寒冰的身体,陷入了永远的黑暗(注14)。
沈蔚的脸颊靠在江永肩头。她凝视他的侧颜,沧桑的,疲惫的,隐隐带着病容,忽然泪流满面。“而赤龙将人间赞誉一应推拒,复又回归山谷,”她改动了故事结局,“那里还住着它的妻子与一双儿女,从此一家团圆再不分离,长长久久地共享天伦之乐……”
一只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沈蔚惊讶抬头,正与江永四目相对。“好。”他温声应道。昏黄的烛光映入他的眸中,宛如石上清澈的水流。
尔惟盐梅(三)
上元佳节,京城自初十起官府弛禁,纵民间放灯货易,百姓饮酒作乐。到了正月十五,欢腾之势极于顶峰——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城内已是张灯结彩,煌煌如同白昼。上千架灯棚从宽街大路一直延伸至穷檐曲巷,有寻常的绢、绸、纱、纸灯,也有勾金缀玉的羊角宫灯、精美华贵的琉璃彩灯,有孩童提在手中赏玩的走马灯,也有庵堂寺庙前绣绘佛经典故的莲花灯。当时是,四方商贾辐辏,技艺毕陈,珠石、奇巧、罗绮毕具,一切夷夏古今异物毕至(注15)。男女老少交错杂游,塞途不能举步。“稍晚时分,桃叶渡那里还会燃放烟花,响炮、起火、三级浪、地老鼠、花盆、花筒……据说样式不下百种,”江颢兴冲冲地对江帆说道,“刘家炮仗铺今年新制了一款‘酒梅’(注16),用百十花炮串结于枯木之上,点燃则满树喷花。待烟火射尽,枝上仍留点点莹光,经久不熄,恰似一树梅花,煞为好看。”
“如何做到的?我猜是用棉花浸了酒。”
“到时去看不就知道了?”江颢手中的活计不停。今日一大早,他便和江泰、江帆乘车出城,沿秦淮河向东,从尚在酣眠的河房前路过,跨过大中桥,一路往乡下赶去。远离了城中的灯酒喧嚣,郊外的空气也格外冷些。从荒江野渡切下几块坚冰,运回府后还能剩下不少。“以前只听说北边的上元节会挂冰灯,我还从没在江南见过呢,”帮忙起冰的农夫感叹道,“这些年气节反常得厉害,雪越下越多,冰也越结越厚。看来过不了多久,南边就和北边一个样了。”
“冰结得厚不好吗?可以雕冰制灯,还可以滑冰、拖冰床。”
“少爷家只想着好玩,哪里知道我们小老百姓的苦啊,”农夫一面同江颢聊天,一面将切割整齐的冰块装上马车,他的衣衫本就单薄,被完全打湿后贴在身上,即使弯下腰也能看清凸出的肋骨,“这天一冷,地里的庄稼就会减产,如果再继续冷下去,原本一年两收的水稻就只能一年一收,不说喂不喂得饱家里的几张嘴,就是官老爷们的税都不定能缴齐呢!”
“此事应早日上报朝廷,请皇上酌减赋税才是。”
“上报朝廷?”农夫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东西,抚着腰哈哈大笑,“老神仙在金銮殿里吃喝玩乐,哪里管过咱们的死活?小公子说话天真得很,难道是吃花蜜、喝露水长大的不成?”
江颢微微皱起眉头,“您又没见过皇上,怎知皇上就不关心百姓疾苦?”
“我没见过皇上,还能没见过皇上手下的官吗?每年皂吏下乡收税,到处吃喝拿要。孝敬够了还好办,不过是被顺走几只鸡、几条鱼,那些家里没钱的可就遭殃了。远的不说,去年村头的李家—— ”
“冰装得差不多了,最后两块沾了泥土,就不要了,”江泰将一串铜钱塞到农夫手中,话中暗含警示,“老伯,咱家哥儿年纪小,心思干净,您可不能随便吓唬他呀。”
农夫当下会意,揣好酬劳连连道谢。江泰打发他离开,任颢儿在身后如何询问,农夫也没有回头。
“少爷,太阳升起来了,我们该回去了。”
“可我还不知村头的李家发生了什么变故,如今境况如何。江泰叔叔,我们顺道探问一下可好?”
“我们非亲非故的,去那里做什么?乡下人信口开河,少爷不必理会,”江泰见颢儿神色郁郁,温声安慰道,“若果真挂心,改日让江帆去乡里送些救济便是。少爷,上车吧,回府后还要向夫人请安呢。”
江颢轻轻点了点头。他怔怔地眺向乡野,面色在凛冽的寒风中犹泛青白。
当荒郊的满目萧然再次转换为京城的欢声如沸,江颢很快便将这场略有不快的际遇抛诸脑后。整整一个白天,他都坐在檐下,耐心细致地雕刻手中的冰灯。江颢性情恬淡平和,画艺师承沈石田、文衡山一脉,设色行墨以清淡为贵,描景摹物重意而轻形。只是冰上浅浅的几刀勾勒,已能看出日后独步天下的笔力与技法的端倪。“江家历代仕宦,未料生出此儿,”沈蔚私下里曾向江永感叹,“颢儿至情笃性,却太过儒懦。乱世之中人如草芥,仅凭画中山水,如何能让他安度余生?”
“荏染柔木,言缗之丝。温温恭人,维德之基(注17),待再长一些年岁,多历一些风雨,未妨不能弃幼志而顺成德,肩负起家国重任,”江永宽慰道,“何况人生百业不同船,各有各的归处,登高自卑辛苦得很,泛舟五湖、逍遥一生又有什么不好的?”
“前有唐伯虎,后有徐青藤,跌荡画场者有多少不是恃才傲物、穷困潦倒?难道你想让颢儿重蹈他们的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