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港(152)

风把句子吹得变形，面对面讲话人声也忽大忽小，被翻滚海浪掩埋。

“那三位医生——”

见到路清让，林奚神经总算松了一秒，大声喊。

“几个水手去找人了——”

又一阵巨风卷动着怒浪袭来，船体突然向□□斜，整个右舷甲板完全没入海水中。

林奚被骤然吹下三级台阶，路清让受了伤的右手小臂已经肿胀成两倍粗，却本能使劲想拉住她，两个人一齐向下滑。

身上是咸腥的海气，人被不知是雨、雾，还是碎玻璃一样的海水打湿了，手上和脚上都黏腻着打滑。

起居甲板下是十几米高的船尾甲板。

人从旋梯甩出去，和用力往砧板拍碎一条鱼没什么区别。

路清让全凭生存的意志不松手，但风不停，他快要抓不住她。

“奚奚！”路清让急了，“把救生包丢出去！”

林奚眼睛都睁不开，手上只微微一泄劲，救生包就被卷向空中，倏地不见了。

“——抓住我！”

三副从驾驶台下来寻两人，一来就看到这一幕，平日定期救生演习的技能尽显，二话不说贴近救人。

——比起林奚这些上船前才临时灌输进安全事项的一群人，海员的海上经验丰富且成熟，原能更为有序的，却也因为这几个人在，无形中打乱了他们自己的应对节奏。

他三下五除二把人拖上来，不由分说命令：“先去驾驶台，那离救生甲板近。”

林奚的体重太容易被风裹走，路清让只能死死拉住她，压低重心向前移动。肾上腺素一飙升起来，胳膊什么感觉都没了。

三人摸爬滚打地闯进驾驶舱，一进门，林奚迎头撞上三位惊魂失措的医生。

他们的房间距离驾驶舱更近，走得勉强容易些，却同样是人生第一次经历这种鬼天气，一个个脸色煞白，不住哆嗦，话都讲不清楚了：“要要……要淹了？”

普通人对沉船的想象只有一个出处——泰坦尼克号。

船倾了、浪起了、进水了、要沉了。

可实际上，弃船不是一瞬间的决定。

船长已经判断过风舷角，仍在掌舵竭力减少右舷甲板上浪。

大副、水手长、机工长，还在听命地抽排压载水舱的压载水，抽排海水。

随后，船长发现横斜并无改善，立即向中东办公室报告，中东办公室紧急接通总部会议，正式宣布船只进入应急程序。

这才是第一步。

弃船，是在所有措施都采取过后的最后一个选项。

最艰难、最痛苦的选项。

林奚紧张到四肢僵硬，人虽冷静，但生死面前，脑袋徒劳空转，对现有情况心有余力不足。

路清让进了舱内才发现自己刚刚找人心切，走太快，大腿被不知名的尖锐物体划破了，汩汩流血。

他依旧处在情绪极值，丝毫不觉痛，低头看了眼，试图判断伤情程度。

是林奚先觉察他深色裤子下的血迹，生平第一次漫出恐慌的惊惧：“路清让！”

她小声叫出声，控制不住发抖的声线，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夺眶而出的眼泪，“要消毒的！”

要消毒、要止血、要缝合……

她嘴唇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事没事，”路清让看她眼角一瞬通红，刚要安抚，却借着光瞥见她额角鼓起的一个大包，也真实地怕了，急切问，“你磕到哪里了！”

“你这腿，要止血！”

一旁几位医生终于派上点用场，到了他们的专业领域，刚刚身上那些呆滞和怯懦一扫而空，全像变了个人，两个留下检查两人伤势，一个去拿台旁的备用医药箱，有条不紊的专业、冷静。

“考虑到大风浪，调头存在船舶倾覆危险。”

那边已经连上公司应急组，船长快速汇报情况。

凌晨三点，艏尖舱的舱底污水警报也开始报警。

距离初次抽排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可倾斜却仍在继续。

“要求驳货及弃货。”

舱内快低至零度，船长额头的汗却始终没停过，滴答滴答，衣服也湿透了。

总部应急处置小组早开始了船舶稳性计算，海务主管也在跟踪监督船舶情况，正在申请事故估算。为减少损失、保住货物，他还在尽力抚慰着船员们的紧张情绪。

远在大洋之外的人，怎么可能切身感知船舱内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末日”气氛。

他们冷静得可怕，思考的是“不能弃船，弃船损失太大了”。

林奚突然听不太清电子设备里几人的通话声了，她的意识在逐渐模糊，人也开始想吐，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堪比舱外。

面前医生在说什么，她却只能看到对方嘴巴一张一合，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视线越来越差，最后眼前一黑，肺部空气全被挤压出去，喘不上来气，天旋地转地倒下去。

路清让慌了，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脸色也一瞬白了，大叫：“林奚！！！”

见人彻底没了意识，他看向几位医生。

“晕浪，”年纪较大的医生俯身检查情况，犹豫片刻，还是讲出可能的最坏情况，“或者……刚刚脑部受伤了。”

整艘船调整过浮态，根据应急小组指示向沿岸航行。

可不用数据计算，所有人都能感知到情况根本没有变好，浪像疯了一样把船只拥来拥去，人只能斜斜站着，抓到什么靠住什么。

倾覆，说不准是哪一个时刻的事。

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自动舵3度，轮箱滑油泵故障，船舶漂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