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664)
皇帝意欲何为?殷侯的薨逝为时局蒙上一层阴影,然而这道重启通政司的谕旨传下去,必定令百官心思活跃。
关系到切身之利,众臣面色纷纷凝重起来。
“是。”满室死寂中,秦毓章八风不动的声音格外响,“臣等即刻着手准备。”
其余四人回过神,亦躬身齐道:“臣等领命。”
出宫时,贺鸿锦与陆潜辛速度相仿,走到了一块儿。前者忽道:“不知陆大人流放衷州遭遇了什么,竟然肯为西北军说起好话来了。”
陆潜辛回头讶异道:“陛下这么一问,我就这么一答,贺大人是觉得哪里不对?”
贺鸿锦一张铁面毫无波澜:“你我十来年的同僚,你陆潜辛向来无利不沾,这会儿装什么装。”
“贺大人高看我了,我若料事如神,处处能趋吉避凶,此时也就不会是戴罪之身。”陆潜辛提醒对方注意自己的处境,笑道:“眼下不论谁得权谁失势,如何此消彼长,都与我陆某无关。你说我还有什么必要淌这浑水?”
贺鸿锦瞟他一眼,几步跨出应天门,分道扬镳之时,撂下一句:“到底有没有鬼,咱们走着瞧。”
陆潜辛拂袖转身,“好啊,那就走着瞧。”
第260章 三
盛环颂奉旨去西北,一回生二回熟,又未携辎重,速度极快。
他越往西走,土地越贫瘠,城池越破旧,战乱的影响越明显,对殷侯的悼念越广泛而隆重。
中旬末,抵达玉水。
殷侯的灵柩移到了城中,以便城内的百姓吊唁。满城尽挂白幡,沧桑肃穆,令他心里也越发沉重,完全忘记了千里之外的来处的繁华。
王义先中途赶赴苍州前线,又掐着时间赶回来,率众人接旨。
“……贺侯征戍经年,谨奉君命,仁武并施,公忠报效,鞠躬尽瘁,麾下敬爱如兄父,朕亦视为国之干城也。今天不假年,大义殉国,朕悲恸难持,耳不忍闻,然卿之风烈当长存流芳,故昭告天下:定贺侯谥曰‘忠武’,追授龙虎将军,加赠少保,令天下臣工共哀之。”
并恩荣其妻,累赠一品诰命。准依其遗言,回祖地与其妻合葬。
盛环颂在灵堂外面宣旨,无数闻讯而来的百姓跪拜在周围街巷中一同旁听,才到中途,便哀哭四起。
至少,朝廷没有亏待殷侯的身后事,给了为西北付出一切的殷侯哀荣,何尝不算还记挂着西北?
再听到赞扬秦甘百姓协助边军抵御外敌,抚慰牺牲之词,都山呼“谢主隆恩”。
盛环颂看向王义先,等他上来接旨。后者一动不动,他旁边的年轻人却起身走过来,平举双手,做出接旨的动作。
“小贺大人?”盛环颂心中微讶,见其余人没有反应,很快明白过来。
他是知道贺今行出身的。
朝廷并未提及殷侯后事由谁安排,显然是交给西北军自行决定。殷侯与家族决裂,血脉唯存一女,却不知下落。棺椁牌位托于子侄,总比同袍好一些。
他将圣旨递过去,同时低声道:“陛下还有道口谕,着你携西凉太子的首级回京觐见,再待敕授。”
贺今行对这道口谕早有准备,应了,便捧过圣旨供到灵前。
盛环颂再宣第二道圣旨,朝廷正式任命王义先继任西北军总兵,并对全体将士大加犒赏。这在所有人眼里几乎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王义先一言不发地接了旨。
任务暂告完成,盛环颂才进去吊唁,自己祭拜过后,又替崔连壁上了三炷香。后者还写了一篇悼文,也被烧在灵前。
随后,他拿出一只荷包,背着门交给贺今行,“户部拨的那点银钱未必够用,兵部上下一起凑了点儿,桓统领又添了一半,望殷侯回乡能宽裕些。”
又看着灵柩自嘲道:“我与崔师身在朝中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做些无足轻重之举,让殷侯见笑了。”
这是许多人不能身至而托带来的心意,千里情义深,贺今行沉甸甸地握在手里,郑重道谢。
盛环颂信任他办事的能力,不再多嘱咐,示意王义先借一步说话。
王义先才将一言不发,并非是对圣旨毫无怨言,而是不想在殷侯灵前吵闹,搅扰到英魂,也不想让自己和围听的百姓们难堪。
追授是殷侯应得的,他甚至觉得低了些。然而对于还活着的将士们来说,眼下再多的褒奖也比不过能拿到手里的一车粮食或者武器。
两人一起去偏厢,贺今行怕他们吵起来,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大动静,才去安排扶棺的队伍。
这边事毕,又去隔壁院子找杨语咸。
后者受流放之苦,又经叶辞城一遭奔逃,病倒多日,到二月才好转些。前几日听说贺今行要扶棺回乡,就跟着离开了仙慈关。
只是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军医嘱咐仍要以静养为主,因此甚少出门。
贺今行去的时候,他独自坐在院落一角晒太阳,看见人便迎上来,主动道:“听闻圣旨到了?”
“对,我来就是想问杨先生,可要一起回去?”
“可以么?”杨语咸急切说完,又转念道:“但我尚是戴罪之身,离开流放地是因战争所迫,跟着你回京,那就是抗旨。”
“陛下圣旨言,斩首西凉太子乃大功,宣我等入宫觐见。您也是其中之一,这回去是遵旨啊,怎么能算抗旨?”贺今行笑道:“回京之后受赏,您就可以功过相抵,请陛下免了您的责罚。”
杨语咸迟疑:“这,你救我回来,已经是我幸运之至,怎么还能算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