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走向死亡(16)
林岸说,灵秀和猫猫站在最中间。
她又说,小光头你不要站军姿,我又不是你老师。
她还说,听我说三二一,你们要喊茄子。
咔嚓。
她刚发了工资,把照片打印出来,一家一户分发,只有灵秀揪着她的衣角,很轻地摇头,林岸姐姐,我不要。
你留着,我走了,你看到照片就能想起我和猫猫了。
你要去哪儿?
阿婆说,我要去找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在哪儿?
在有漂亮衣服和很大很亮房子的地方。
你和阿婆一起去吗?
不啊,阿婆说,我先去,她后面来,我还要带着我的猫猫,你送我的海蒂与爷爷,可是林岸姐姐,我还想看你的格林童话。
我借你。
林岸即将调回的那个冬天,在那扇又旧又暗的老房子里,灵秀静静睡着了,她没有告诉林岸,也没有告诉小伙伴。
阿婆的眼睛也暗了,她常常坐在门槛上,问林岸,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
阿婆,是白天。
为什么没有太阳。
太阳下山了,天马上就要黑了。
天黑了,开灯吧。
阿婆望着前屋的方向,跟林岸说,秀秀的爷爷在那儿,秀秀的爸爸妈妈也在那儿,马上,秀秀和我也会在那儿。
他们一家五口,马上就会在一起了。
林岸两年了也没有学会怎么把车开的很快,她拖着红色的小生命,灵秀洗的干干净净地手揪着她的衣角。
山路颠簸,灵秀小声说,林岸姐姐,我怕。
不怕不怕,姐姐在。
林岸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林岸摇头,她想她永远也开不快车了,所有你永远也不会死。
阿婆说,我马上就能见到爸爸妈妈,林岸姐姐,你知道我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子吗?
我知道,你妈妈穿很漂亮的裙子,你爸爸住很大很亮的房子。
真的吗?
真的。
林岸每天都去陪灵秀,守着她一点点衰落,她念格林童话,把猫猫偷偷带进来陪她玩。
林岸姐姐,我给猫猫取了名字。
叫什么?
叫林咻咻,跟你姓,是我和小光头他们一起想的。
真好听。
林岸姐姐,我兜里还有饼干和巧克力,你帮我给阿婆。
好。
林岸姐姐。
她像第一次见她那样,局促而小心地盯着她看,然后用很细很细的声音说,你的衣服好漂亮,是绿色的。
我才买的,就是镇上卖洋芋旁边那家。
好好看。
还有个小号,阿婆悄悄跟我说,等你好了就带你去买。
我想要粉红色。
好,我跟阿婆说。
灵秀越发消瘦,年轻的护士面无表情,她们来来往往,从不为生命的痛苦而停留。
灵秀还是走了,那是林岸除了爷爷,第二次直面人的死亡。
她以为死该是像爷爷那样,吃饱喝足,看了喜欢的猴子,跟人聊天的时候,说着笑着去的。
而不是如枯草一般,暗黄发黑。
她看到,红色的女孩笑着跟她说再见,林岸姐姐,我去找爸爸妈妈了,你下次来啊,我请你吃巧克力。
最后的时间,灵秀的话总是很多,她揪着林岸的衣角笑,半张脸埋在雪白的棉被里。
林岸姐姐,我要死了对不对。
不对,你不会死,你会得到很多小红花,上初中,考大学,谈恋爱,挣钱穿漂亮裙子,请我去你的又大又亮的房子里吃巧克力。
不对,我会死。
林岸不答,那只小手给她抹去眼泪。
我死了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能,能的。
那我等你哦,你不要反悔。
我不会。
灵秀的葬礼很简单,阿婆不再做布鞋,她买了干净衣服穿上新布鞋,朝着前屋对面走去。
林岸和村支书长久握手,老茧长了两岁,随着他的苍老变得坚硬锐利。
她再次回到起点,开始的那个路口,山路崎岖,前面挂着小心驾驶的路牌,所以没法开快。
林岸很着急,时间在前面走的很快,问她,你怎么还不跟上来。
林岸说,我在跟了,我很努力地跟了。
时间摇摇头,眨眼就消失在了山体后面。
林岸无声大喊,你再等等我,我很快了!
她沉默的时候,没有听见同事的话,只有很细微的声音,看你岸姐,多专心,喊三遍都听不到。
林岸说,你问了什么?
不敢问啰不敢问啰。
她下班路过阳关街的十字路口,突然想去吃单位后面的杨家麻辣烫,翻遍所有联系人,却发现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也没有。
赵希,约饭吗?
不约,赵医生要为三斗米折腰。
她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买了一个黑森林蛋糕,一份糯米香肠饭,两个爆浆面包,一杯芋圆热奶茶,三个黑巧克力,用半小时的时间,咽了个精光。
林咻咻趴在她的膝盖上,舔她落在裤子上的碎屑。
咻咻,对不起,我不能赴约。
她向我打听诗歌,如人间孤客
我第一次接养林咻咻,是两年前,林岸预约来医院做检查,老林把一串地址和号码交给我。
啧,虽然就见了个背影,但我实在是想不通,那么个美人摆着,怎么就能是单身狗呢?
什么?
你朋友。
啊?
我是说,怎么特警小哥哥还没搞到手!忒丢本人脸,明天就下绝交书!老林想了一圈,你俩也是巧了个绝绝子,人家每次来你都在手术手术忙忙忙,也不知道腾个空吃个饭,友谊也是需要维持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