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玉笼(63)
她笑着对在宫宴上保护她的皇后娘娘说:“我喜欢你的位置。”
她希望皇后娘娘骂她一顿。
可皇后娘娘只是柔柔地搂过她,擦她眼下的泪。
“别哭。”
青蘅忍不住了,一定是做了噩梦,吓坏她了,她才会一边找茬一边落泪。
她回抱住皇后,哭得好大声。
“我想阿娘了。”
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试探皇后,还是诉说真情呢。
她也分不清了。
“娘娘,你要骂我。”
皇后不骂她,只说这位置冰冷,不值当。
她捧起青蘅的脸蛋:“还是小孩子呢,哭鼻子。”
她取出帕子给她擦:“我家阿妹若还在,跟你一般大了。”
皇后娘娘的妹妹幼时重病去了,她还记得妹妹攥着玩具不放红通通的脸蛋。
那玩具是弟弟的。妹妹抢,被骂了也要。
皇后娘娘温柔笑着:“这位置不是玩具,不好玩的。”
说得几分凄凉。
青蘅止住了泪,怔怔地看着她。
“回去吧。”皇后娘娘劝,“回王爷身边去。宫里冷。”
不要再多一个守活寡的妃子。
青春年少,都耗费在这红墙之中了。
最好的位置,从来就不是皇后的位置。
小孩子,看不清。
皇后娘娘摸摸她的头:“头发都没梳,就跑出来玩了。”
“来,”皇后浅笑,“到我宫里,我给你梳个漂亮的发髻。”
青蘅不去,问:“有多漂亮。”
皇后笑着挽起她的手,穿过清香的梅园,折了一枝:“梅枝为簪,比皇宫漂亮。”
青蘅坐到了皇后的梳妆台前。
镜子里她们的面容交相辉映,春来了,比春花更盛。
娘娘的指尖沾上口脂,抹在她唇上。
香香的。
阿娘。
她的泪又要落下。
闭着眼,藏住了。
第36章 赐婚
她睁开眼时,镜子里是自己的面庞,却又好陌生。
她怔怔的,眨了下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一下。
皇后娘娘笑:“是不是看得呆了。”
多美啊,娘娘也望向镜面,她轻声说:“我瞧见你第一眼,就想好怎么装扮你了。”
“小时候妹妹的衣服都是我缝制的,用上好的绸缎缝漂亮的衣衫,她的辫子也是我扎,”娘娘笑得很开心,眼亮晶晶的,有点撒娇韵味,“如果我有孩子,我也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
“不做皇后,我会是最好的绣娘,女孩儿穿的衣服、化的妆、扎的发髻,由我出手,整个京城都会注目。”皇后娘娘说,“你也会看过来的。”
皇后在对她说心里话,青蘅反而找不到言语出口了。
五味杂陈。
她垂下眼眸。
皇后轻轻抬起她下巴:“有时候,命真的说不清。”
头几天,妹妹还闹着要穿新衣服,她没缝制好,哄着妹妹再等等。
不过几天,妹妹就在夜里去了。
新衣裳裹着她的尸,入棺材,投胎去。
“我就想着,当时妹妹要弟弟的玩具,被阿娘骂,我该帮妹妹抢的。弟拥有的那样多,妹妹想要一个,是刀又如何呢。”皇后娘娘眼眶含泪,“我拿针,是我欢喜。妹妹要玩刀,也该随她去。一把木刀而已。”
“木刀而已啊。”皇后娘娘笑着抚上青蘅面庞,“你好漂亮,我的妹妹长大不会如你这般美丽,但她的力气一定比我们都大,拿刀拿剑,轻而易举。”
下葬前一夜,皇后娘娘拿起刻刀,做了好几把木刀木剑,划得手都出血了。木刺扎入手中,疼得不够厉害。
阿娘哭着也不再管她。
只唤着幼女的名,让女儿回来。
第二天皇后捧着沾了血的木武器,轻柔洗净,妹妹抢不到的,姐姐做。
可做不了玩具,只能当做陪葬品了。
“我看到你,老是想起我妹妹。”皇后笑着,“你别怪。我老了,老是想起过往。”
皇后不过二十来岁,正是青春时候,怎么就老了。
青蘅看不见皇后面上有一丝一毫的皱纹。
是她的心起了涟漪,树断了年轮。
青蘅慢慢站起来,抚上皇后的脸。
她说:“我看见你的眼睛,好年轻。”
“皇后娘娘拿针好,拿刀好,年老也好,”青蘅不太习惯地滞涩了会儿,她还不会安慰人,搜刮着语言都无味,半晌她掷地有声道,“我还不知道娘娘姓名,能知道你的名字就更好了。”
她不想她藏在皇后这个名头的背后。
告诉她名字好了。
青蘅会记住的。
“乔镶,”皇后的泪流了下来,“我叫乔镶。”
父亲说她是镶嵌在乔家名头上的珠宝,让乔家更闪耀。
她宁愿自己镶嵌在妹妹的墓碑上。
“我是青蘅,”青蘅笑着,“我记住你的了。娘娘,好美。”
青蘅抚着乔镶的泪,滚烫的泪水在冬日冷得太快。
触感只剩冰凉。
青蘅突然不想留在宫廷了。
宫廷的美浇灌了太多人的血泪。
就算勾上皇帝,做一个皇后——
在她面前无助泪流的,也是皇后啊。
皇后娘娘光彩照人。
而她要做的,是人。
这些日子被帝王的权势吓到了,昏了头,她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