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75)
后来,她被带到上京,入宫献舞。
先看上她的是武皇帝——那年轻时精明强干统摄寰宇的立国之君,与她结识时已经两鬓斑白。
“这曲子多好听啊?”魏染侧耳,不禁笑起来,“舞娘跳得也好看,恰似当年姑姑你在太/祖皇帝面前献舞,翩若惊鸿又妙趣横生,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动心吧。”
涟娘像是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作舞的女子连长相都与她三分相似。
“清秀柔婉、婀娜多情”,年轻时不少人这样夸赞扬州卖艺的十三娘,所以后来的涟娘总是板着张脸,生生磨去了天生的柔和丽质。
“只是您怎么却到了太后娘娘身边呢?太祖皇帝曾经对您多么宠幸,后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撂开手不管,姑姑您教教我,也免得我以后重蹈覆辙。”
她心思恶毒,语气也揣着令人战栗的恶意。
涟娘默默听完了一曲,抬手甩了她一个巴掌。
魏染还没得意够,猝不及防,否则按她的个性,是不会这么乖乖站着挨打的。
“像你这种女人我二十年见过几百个了,趁早滚回你的太师府去。”涟娘面无表情,“别以为攀上陛下,便提前做起主子来了。再这样胡闹下去,我自不必说,太后也要拿你去喂狗。”
魏染形容正狰狞着,远处却传来一声呼唤。
是皇帝正向此处来。
她向来脑子是不大好用,想起上船前有人蛊惑的那两句,心里一发狠,登上船栏,腰向后一折便要倒下去。
涟娘自然也知道皇帝正向此处来,却拦也不拦,心道用下作的伎俩也不提前筹划好了,这一跳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然而她不拦,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痛心的惊呼,仿佛两个人真有什么海枯石烂的深厚情谊。
皇帝两步冲到栏边想要去拉人,然而他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贵人,拉不住又不肯放手。
魏小姐也惊了。
涟娘怔了一息,只这一息,两人一齐翻下船去。
耳边乱哄哄一阵响,船上的侍卫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跳船。
萧冉赶上来,见涟娘也要跳,赶忙拖住她。
“姑姑就是这时候下去,也不见得能怎样,您年纪又上来了,还是我去。”
她纵身跳下,涟娘在船板上,一下子想通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论是魏染,还是她自己,竟都成了这年轻皇帝的一步棋了。
**
太后坐在榻边的椅上,除却太医,其余人俱在帐外。
她抽着一管水烟,里面加了薄荷,闻起来清清凉凉的。
太医有意提醒她不要嗜烟,烟草虽能阵咳,可釜底抽薪,只能使这病愈演愈烈,再者,皇帝还没醒呢。
想了一圈,哪个都没说出口。
他退出帐外,没一会儿,皇帝果真给烟呛着了。
二十刚过的年轻人身体好,湖下喝了好几口水也没什么大事,此时边咳边睁开眼来。
睁眼便见到太后仰着的下颌和嘴角。
“凤仪,你醒了。”她不用低头,也像是在看他,“身体怎么样?”
皇帝听着她叫自己的名字,有种恍若隔世的虚幻感。
“儿臣没事。”他回答。
“那就好,若有事,不知多少人要因你而死了。”太后磕了磕烟灰,说出的话却让皇帝心灰意冷。
他抓紧了被褥,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争气地哭出来。
“我已经让涟娘先回宫去了,魏染也给送到家了。”太后俯身,“你想何时与她成婚?”
皇帝仰着一张虚白的面孔,怔怔看她。
“这就是你选的人,一个没有才情也没有脑子的花瓶。不过也好,正能为你所用。”太后漫不经心地说。
“儿臣不明白。”他低声说。
太后懒得同他演戏,只道:“方才在船上的事,你预备如何说?是要涟娘暂避朝政,还是想直接废弃她?”
皇帝咳了两声,道:“又不是涟姑姑推朕下水,如何能责怪于她,只恐朝臣不肯罢休。”
太后微微扯了扯嘴角,问:“是施平教得你这么说话吗?我也有看走眼的一日,本以为他算性情古板的忠厚之人。”
两人再无话可说,一个心有隐痛,一个铁石心肠。
临走时,皇帝还是忍不住问:“母后,难道不问问儿臣,为何要这么做?”
太后无动于衷,只回头向他投去一眼。
“你难道想说,是因为我?”她说,“别做假了。你是我的儿子,可也是皇帝,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从我手里抢东西的一天,这是人的天性。可爱你不是我的天性,我不爱你。”
**
涟娘不得不暂时脱手文渊阁的大小事务。
因为魏染一口咬定她推自己下水,又眼见皇帝落水而不顾,以致龙体有恙。
这女人脑子不中用,直到现在还没好好想想自己入宫后是什么位分,反而把除皇帝以外的人得罪了个遍。
太后一见她的名字就烦。
此人和当初的徐葳蕤一样野心勃勃,却没有徐的本事和才华,昏招尽出打得人猝不及防。
举朝之臣从涟娘之事骂到女官摄政,只差没骂到太后娘娘的脑门上。皇帝明明白白是自己跳下去的,可他们东拉西扯,也能说出涟娘曾和魏染动手争执,御前狂放无状这等罪迹来污蔑。
这就不大好了。
太后不在意世家和文人怎么斗法,只不要牵扯到她的文渊阁,也不能妄想将她身边的人拉下马。
于是,检举是由萧正甫的一个学生开始的。
他先是提出今年科考的一道题目曾被人泄露,既而引出科举作假的种种案例,而后专事翰林选拔的文院便接到了匿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