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汐言应该早习惯这样的瞩目了,因为闻染听到她脚步声没停,径直往窦宸这边走。
她今天穿一双高跟鞋。
哒哒、哒哒的脚步声,像敲击在人心上的鼓点。
然后脚步很微妙的顿了一瞬,那时人群已恢复如常喧嚷,所有人都在努力假扮不在意许汐言,所以许汐言脚步的顿滞并非因为环境。
那么,是因为越过人群、瞧见了闻染么?
闻染继续垂眸盯着西瓜汁,心想:许汐言今晚过来,到底知不知道她在?
两人现在这样的关系,许汐言那么傲的人,来这里,总归不会是因无意瞧见名单上由她替换了何于珈?
那哒哒的高跟鞋声又继续往前走了,短暂的一瞬停滞似人的错觉。
直到那脚步停在窦宸面前,闻染没抬眸,所以只看到来人穿一条阔腿西裤。
窦宸对许汐言点点头:“来了。”
许汐言只“嗯”一声,低哑间带出漫不经心的慵懒感,让你不看她,也能想象她一手插在阔腿西裤口袋里,长长的卷发从肩头垂落,长身而立的模样。
闻染心里忽然想:许汐言今晚过来,不会是觉得还可以和她做朋友吧?
做朋友多么好,过往那么多的悸动遗憾不甘怨怼,都在一笑之中泯恩仇。再见面,可以随意的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笑,对彼此说起新的邂逅,再挥手轻松的说拜拜。
闻染盯着玻璃杯壁的一颗气泡,不知为何忽而“啪”的一声破了。
心里想:好个屁。
她跟许汐言,绝对绝对不可能做朋友。
闻染乱七八糟想着这些,听窦宸问许汐言:“你喝什么?”
酒吧环境实在太吵,许汐言一手插在阔腿西裤口袋里,微微勾下腰,那是她一个惯常的姿势,手臂的一抹雪肌在人眼前一闪,她吐露的那句话也顺势钻入闻染的耳朵:
“我要一杯西瓜汁。”
许汐言的嗓音有点哑,闻染怀疑,是因为她这段时间抽了不少的烟。
窦宸瞥了闻染一眼。
她看得清楚明白,从许汐言进门到现在,看也没看闻染一眼,闻染也一样。
陈曦是跟着许汐言来的,这时很上道:“言言姐我去帮你要!”
她是很想留在一线吃瓜,但这两人之间的气氛绷到这种程度,连她都跟着紧张起来。
她没有窦宸那么强大的内核,这瓜也不是谁说想吃都能吃上的。
窦宸倒是淡淡喝一口酒。她当然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表面却都岿然不动,只当对方不存在。
陈曦很快回来:“言言姐,给。”
“谢谢。”许汐言接过:“你自己去玩吧,今晚也不是什么正式的应酬。”
“行、行吧。”
这下一线吃瓜的机会彻底葬送了。
窦宸坐着不讲话。反倒是许汐言主动开口:“今晚麻烦窦姐过来,是有一个弹卡林巴琴的朋友,你见到他了么?”
“还没。”
“那我介绍给你。”
窦宸又瞟闻染一眼,放下酒杯站起来:“那,走吧。”
其实心里有一点点好笑。
认识许汐言这么久,倒没见过她这么……幼稚的时候。
闻染直到这时,才抬起眼。她表情素来很淡,藏在酒吧昏茫的灯光中,像一幅清浅的水墨画藏进了群青色的雨雾间,丝毫不打眼。
她只好似在无目的地逡巡这酒吧,转了一圈,目光才遥遥的落到许汐言身上去。
正望见许汐言的一个侧影。
她看起来是从刚从某时尚活动过来的,穿黑色无袖抹胸款上衣,配一条墨色西裤,这样的天气她已开始贪凉,一件西装外套也不披。
那样的暴露在她身上一点不显得招摇,只觉得肤白胜雪,又或是白茫茫的太阳一样刺人眼睛。她的妩媚是沉甸甸的妩媚,不轻挑,不媚俗,就像她总是浓垂的睫一般,只有世界来讨好她的份。
妆倒是卸了,褪回本来唇色,于是手中一杯西瓜汁成为最适合穿红的许汐言,身上那唯一的一抹红。
她听那位演奏家说着话,神态认真,但姿态是惯常的慵懒。当聊完一个话题,几人齐齐笑起来的时候,她跟着浅笑,轻转转腕子,杯子沉绯的西瓜汁液跟着摇曳,被她端起来送到唇边。
抿住那口西瓜汁的时候,朝闻染这边望过来。
闻染一下子抽回眼神。
于是两人目光并没有真的相撞。如果用两只鸟来形容的话,那便是闻染目光的尾羽,堪堪撞动了许汐言煽动的翅膀。
两只鸟擦肩而过。
闻染松一口气。
心里想:小说里写的都是假的,什么失恋以后“为伊消得人憔悴”,什么蓬头垢面形销骨立。
无论是许汐言还是她自己,谁都没有。许汐言一样的容光焕发明艳照人,她一样的清淡自持,穿薄薄一件基础款的针织衫朴素的藏于人群中,模样安静。
甚至在和陶曼思一起坐在马路牙喝酒的那个深夜,在那个闻染下决心要与许汐言一刀两断的深夜。
闻染也并没有喝多,第二天还能神志清醒的去上班。
或许这就是现代人吧。
只需捱过今夜,下次再见许汐言,应该就是许汐言国内巡演的时候,那时候声势会浩大到避无可避,无论闻染怎样屏蔽许汐言,一定还是会看到她。
在海报上。在舞台中央。在新闻里。
闻染则和奚露或陶曼思在一起,变回人群里的普通人。
那时她单人床的床单又已洗过多少次,变得更软更薄,许汐言身上特殊的香气,早已泯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