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汐言说这话时也笑着:“你都把我说迷惘了闻染。你来告诉我,如果那晚那样的感觉都不叫难过的话,什么才叫呢?”
闻染就那样从身后拥着许汐言的肩,许久都没说话。
她指间始终夹着没点燃的那支万宝路,很淡的烟草味飘上来。
不知抱了多久,她轻声问:“许汐言。”
“你能跟我去个地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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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汐言跟着闻染走出琴房。
闻染的动作素来慢,就像她调律,总有套她自己的节奏。这会儿许汐言隔着段距离站在廊下,看着她慢慢的锁门,慢慢的掏出纸巾来清理干净窗台上的鞋印。
才轻声唤许汐言:“走吧。”
两人走了一段,许汐言意识到,闻染是带她去琴房附近那座校史馆。
许汐言对这座三层小楼有印象。每每路过琴房,会远远望见它,矗立在一片淡橘色的夕阳中,和闻染一样很安静。
这会儿闻染叫她:“在楼下等我。”
一个人往楼里走去。
校史陈列室都是锁上的,但小楼倒是可以拾级而上。很快,闻染出现在三楼的栏角边,往下眺望着许汐言。
是钢筋水泥的楼体,但栏角暗沉红木,仿古制式,又在岁月中逐渐剥脱了漆色,变成真正老旧的斑驳。
老物件才是安静的。可独自沐浴在月色下站在栏角边的女人,她还那样年轻,为什么也那般安静。
许汐言仰着头,默默望着闻染。
看到闻染垂在牛仔裤缝边的手,很用力的攥了下,又飞快的放开。
尔后开口。
闻染并没有唤她的名字,而是远远望着她的眼睛:“向日葵这种花是很极端的。”
“喜欢上太阳后,入了夜,便把头垂下来,哪怕月光给它再温柔的抚慰,它也不肯接受分毫。”
“所以诗人说,向日葵都在夜间死去。”
“但我想,向日葵是不会后悔的。”
“等有一天喜欢上一个像太阳那样的人时,我想任何人,能会明白向日葵的心情。”
许汐言看闻染的眼神,渐渐变了。
随着闻染一字一句的轻声念出来,许汐言的回忆在一点一点复苏。
她想起高中时的那个黄昏,她到校史馆来躲清静,那时她刚收到一封情书,写的很是不同,她随性倚坐在三楼围栏边,望着闻染走到楼边来。
大概也是想躲来这里,一看她在,就止步了。
“闻染。”她对着楼下问:“那封情书,不会是你写的吧?”
当时十七岁的闻染,用完全不知她在说什么的神情反问:“什么情书?”
这时二十七岁的闻染,站在月光下,对她念着这些句子,神情很淡,可念完一句,就微抿一抿唇角,这让许汐言凭着对她的了解,很想撩起她的长发来看一看,那只白到通透的耳尖,一定已红得灼烫。
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十年时光过去。
当年的夕阳换作月光。当年内敛又安静的少女,长成清瘦沉寂的年轻女人。
闻染念完了那些句子,那些当年被一个男生、以过分粗犷的字迹抄写在五线谱上的字字句句,声线终于不抖了。
她问许汐言:“你想看看这封情书的原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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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汐言带着闻染,又翻出学校去。
她今天并非骑共享单车,陈曦和司机在附近等她。她一个电话,陈曦赶紧让司机开车过来。
看到站在许汐言身后的闻染,一愣。
先是去看许汐言的神色,那天生冷淡的眉眼,总是瞧不出任何端倪。
她揣摩着先跟闻染打了个招呼:“闻小姐。”
闻染很轻的冲她笑了下。
许汐言拉开车门,掌住,等闻染上车。
可等她也钻入后排坐定,两人一人守着一边车窗,座椅中央隔出的距离似南美洲拉普拉塔河。
陈曦一时揣度不清这两人关系的进展。
直到把俩人送回闻染的出租屋楼下,陈曦说:“言言姐,我们还是在附近等你喔。”
许汐言不辨什么语气的“嗯”了声。
闻染已在往楼里走了,陈曦望着许汐言跟过去,才叫司机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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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汐言发现,她跟闻染认识的年头不短了,她好像鲜少看闻染的背影。
真的很瘦,到了六月,长袖衬衫的料子薄,露出很明显的肩胛骨形状。闻染这件衬衫是初夏刚刚落雨后天空的某种天青色,亚麻材质,袖口挽起一小截,到小臂中央的位置,露出细瘦的腕子,戴一只表盘很小的表。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文静的、规矩的、内敛的女人。
她踏上的楼梯几乎没什么动静,步子很轻,像一抹蓝,流淌在月光里。
许汐言心想:那么以前,都是闻染看着她的背影么?
闻染以前,好似连自己的背影都不肯暴露给她。
是怕她瞧出些什么呢?
闻染掏出钥匙开了门,钥匙扣刮在略生锈防盗门上的声音,似落雨。她没招呼许汐言,不过已从鞋柜里取出许汐言的拖鞋。
许汐言跟进去,闻染很平静的放下包,走到墙边所放的那张写字台旁。
上边凌乱的堆放着许多杂志,烟灰缸,吃掉一半的青瓜味薯片罐,以及闻染的笔记本电脑。
闻染忽略掉桌面的所有这些,拉开抽屉。
取出一只小小铁盒。
看上去经年了,并没有生锈,只是漆面是一种经历了时光的黯,并不闪闪发光。闻染把盒盖打开,取出一张纸,放在桌面,尔后自己退开。
坐到沙发上,给自己点了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