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她无论对陶曼思还是父母,都没说过。一来怕她们担心,二来,她觉得如果不是信仰钢琴的人、其实很难明白她在难过什么。
不是以后接不到单子。
不是很难在圈子里立足。
甚至也不是很多人骂她。
许汐言站在她身边:“我在乌斯怀亚接受采访,说了我下半年的工作计划对吗?你知道我在国内有场演奏会的计划,有个特邀嘉宾的名额。”
“我会邀请牟素婷老师,我会跟她说,想跟她合奏一曲《冬风》。”
这时节的雨太密了,扑簌簌的往人睫毛上落。
染湿了人的睫毛,让闻染一瞬几欲落泪。
是,她真正难过的就是这个。
以牟素婷的年纪,这三场演奏会,说不定就是职业生涯最后的大型公开演奏会了。牟素婷的弹奏风格尤为适合《冬风》,那样的庄重严谨,那样的沉郁肃穆。
而因为她的失误,也许这个世界,就永远错失牟素婷最后演奏的《冬风》了。
为什么普通人的生活这么难呢?
在她的工作室刚做出一点小小的成绩的时候,在她刚刚放松了肩膀开始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在她的尾巴小小的翘起来的时候。上天不声不响,给了她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
事后她对谁都没谈起,但在自己心里默默复盘无数次。也许她做错了很多事,比如调律前应该把牟素婷的想法问得再清晰一点,比如无论时间多么紧也该让牟素婷在登台前验一次琴。
可她也会想,就算她再怎么规避所有错误了,就算她再怎么谨小慎微了。也许,她还是达不到牟素婷的要求。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也许上天对普通人就是这样。
时刻提醒你不要把尾巴骄傲的翘起来,在你放声欢笑时给你当头浇一盆冷水,提醒你快乐也要低调、不要被人发现端倪,提醒你再普通不过的人生里、永远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遗憾。
你无可奈何的、无力挽救的,遗憾。
可此时许汐言站在她身边,语调郑重又柔和,似某种承诺:“牟素婷老师还会再弹一次《冬风》,完美的、无暇的、几乎形成她职业生涯绝唱的。”
“到时,我邀你到现场来听。”
闻染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为什么只能是许汐言。」
这样一句话在她脑子里倏然冒出来。
为什么从十八岁到现在,靠一句话就直击她灵魂的人,永远是许汐言。
许汐言说完这句不再言语,浓睫沉沉,贴着闻染的小臂,望着屋檐垂落的雨。
近夏的雨,却总是下不长久。雨势渐收,只剩迷朦的雨气缭绕两人之间。
许汐言迈出屋檐一步:“那,我先走了。”
闻染提醒:“你不是来你租的房子住吗?”
许汐言表情空白一瞬。
“喔……”她说:“我临时想起,还有点其他的事。”
“对了。”她离开之前问:“你不会想过要转行吧?”
“我不知道。”闻染轻轻道。
真正要放弃钢琴,对她来说是一件何等困难的事。
可现下的处境的确艰难。
许汐言:“真到了那一天,到你觉得在行业里无法立足、脑子里冒出转行这个念头的时候,请你一定来找我一次。”
“为什么?”
“我让你调我的琴,ῳ*Ɩ 我给你最后一台钢琴的机会。”
闻染鼻子猛然一酸,许汐言却以平缓语调朝她笑笑:“那我真的走了。”
“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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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染回到家,盘腿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地图查乌斯怀亚的位置。
乌斯怀亚,阿根廷南部小城,与南极洲相接,被称作世界尽头的城市,坐标南纬54°47′、西经68°20′。
这样算起来,几乎是世界上离海城最远的城市之一。
单程飞行的时间,超过三十小时。
闻染收起手机,默默发了许久的呆。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如闻染所料想的一样糟。
大量的退单,没有新客户,许汐言的热搜帮她冲散了大众的关注,但她在圈子里的口碑,好似很难挽回。
她陡然闲下来,便每天在工作室看大量的乐理书,自己做无数的练习,又翻出所有顶级钢琴家的演奏一遍遍去听,逐一分析那些钢琴的质感。
除了周贝贻坚持用她。
她知道周贝贻为难:“不如你……”
“闻染姐。”周贝贻不许她说下去:“那时我在商场弹琴,根本没什么钱给你,是你一直帮我调琴。”
周贝贻的事业一直在往上走。
最新的突破,是她获邀参与今年的亚洲音乐大赏。
亚洲音乐大赏每年一度,今年在海城举办。获邀的都是亚洲知名音乐人,钢琴方面除了一位日本钢琴家,便是许汐言和周贝贻两位。
负责周贝贻的团队很重视,叫周贝贻过去开会定宣传策略,闻染作为调律师同往。
“贝贻,这次的大赏可能要靠你挑大梁了。”
“什么意思?”周贝贻问。
“汐言的手,”那人委婉的说:“最近可能,嗯,出了点问题。”
许汐言右手的神经炎,在工作室不是什么秘密。
那人又冲周贝贻道:“这可是跟汐言同台啊,而且你还有机会表现得比她好,到那时,全世界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怎么样,你敢不敢?”
会议室静默良久,似钢琴第一个音符落下前、所有黑白键肃穆以待的气氛。
周贝贻这才道:“为什么不敢?”
“那可是……许汐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