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华亭道:“某以为陆家私库所剩无几,若非如此,云州不会贪墨救灾款,挪用去北地,给太子治灾。”
他忽然微微靠近群青耳畔:“拜娘子所赐,某没有耐心再花四年。”
他的声线带着些纠缠的冷意。群青心知他说的是上一世她下毒导致他功亏一篑的是,这重生对她来说,确实更有意义,但如今再提此事又有何用?
群青面无表情。覆水难收之事,她就从来不会多想。
陆华亭神色微凝,他忽然看到群青耳际的皮肤红了,连同整个脖颈都泛红,不动声色退开。
“还差多少云锦?”陆华亭问。
“还差二十匹。”群青说,“我总觉得此事凑巧:先是云州上贡劣质衣料,刘肆君又提前买走城内的云锦,偏这批云锦在通商的单录之上,满城遍寻不得,倒好像是故意戏弄我一般。”
陆华亭转过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此人逼视别人时,目光明亮得让人有被刀抵着的感受。她定定反看回去,他才微微一笑:“娘子知道,云州紧邻南楚国境,屡报与南楚摩擦,向宫里要增援。但某与燕王都以为,摩擦是假,要兵要钱是真。”
群青道:“你觉得刘肆君与南楚可能有勾连,收走云锦,是为破坏和谈的一步棋?”
旋即她意识到,方才他盯着她看,是在从她神情判断,南楚有没有给她什么任务。
一时间,心中涌起一团怒火,升至头顶,又产生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旋即她闭上眼睛,再也不想睁开了。
陆华亭一怔:“娘子?”
见群青毫无反应,他立即以指尖触碰她颈间动脉,方才注意到她整张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红。
“长史?”
“去弄些解酒汤送来。”陆华亭嗅到酒气,收回手。那杯“香灰水”中恐怕掺了烈酒,她没有下咽,但只是入口,也让她醉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陆华亭把群青慢慢扶到榻上,见她坐正,反身将门锁紧。
旋即他脱去外裳,去内室沐浴。
以他喜净的习惯,被沾湿衣裳实难容忍,哪怕身上有伤,也是要第一时间沐浴的。
待到出来,陆华亭微微一怔。
灯烛下,群青竟然还在静静地绣经幡,若非她面色仍然绯红,他都要以为她是清醒的。群青看见他,放下了手中针线,抬眼目不转睛地将他望着。
她平日视人,目光中含着暗含戒备。她极少这样不设防地看人,这一双眼被灯光映照得极为纯净,暗含着信任和憧憬。
陆华亭垂眼。他已换好干衣,只是漆黑的湿发未束,蜷曲着散在颊边,被这样注视着,竟生出衣冠不整的赧然。
不过这个念头极快地被压下。他慢慢地走近她,指尖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欣赏这张不设防的脸。
看了一会儿,陆华亭蓦地一笑,他只可惜,此女清醒的时候不能看到她这幅样子。
门被敲响,狷素将解酒汤递进来,陆华亭道:“拿纸笔来。”
狷素应一声,又送了一趟。
竹素道:“这么晚要纸笔做什么?”
“想是长史想好了那赌场如何布防吧。”狷素翻个身,“那地方狭小隐蔽,要想藏人恐怕得废些力气。”
竹素点点头。
房间之内,陆华亭将纸铺在桌上,笔尖在纸上游走,时而抬眼,极快地勾勒出人形。见群青要从床榻上起身,他轻道:“娘子别动。”
群青于是又坐了片刻。
运笔未完,衣襟窸窣相碰,陆华亭侧头,群青已挤到他身边,望着那副画。
画上娘子衣着梳发与她皆相似,是云州打扮,只是没有添上五官。
“娘子,好看么?”陆华亭侧眼,故意问她。
群青盯着看了一会儿,竟是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寒梅盛放,令陆华亭微怔。她想要拿起近看,一伸手便碰翻了烛台,自己也吓了一跳。陆华亭立即将烛台扶起,艳红的蜡油流淌了一路。
陆华亭方才擦净手上蜡油,只见她以指蘸取桌上蜡油,饶有兴趣地在画上涂抹,坚持将美人的嘴唇,涂成了混沌的一团。
陆华亭强行将画卷起,群青不免失落。
他心念微动,从行李中取出一盒胭脂,旋开以指蘸取,见恰好是殷红颜色,便将群青转过来,点在她唇上。
他的指尖微凉,群青的眼睫颤了下,居然没有闪躲。
此举极大地激发了陆华亭的恶劣。
他又垂睫,再度蘸取,如专注作画一般,一点一点将红色覆满她的唇。
群青平素从不使用如此艳丽的颜色,不知是何模样。鲜艳如血的红,更衬得肌肤如雪,她双眸漆黑地望着他,有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妖异。
陆华亭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取出素帕,替她擦了干净。
他转身要走。群青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冰凉如玉笋,凉意越过手上细小伤口的刺痛,激电般漫卷至心头。陆华亭垂眼,定定地看着她抓着他的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群青已全然忘却男女大防,像孩童挽留玩伴一般,紧紧地拉着他。
他没有挣开,只将她带到桌案前,看着解酒汤片刻,道:“喝了吧。”
群青端碗饮毕,又拉住他的手。
陆华亭一顿,慢慢地反握住她,群青的手被牵住,眉间不安的神色逐渐消去。陆华亭将她牵到床榻边坐下,二人都没有说话。
他注视着二人交握的手,那仿佛是一个锁,将他锁在了原地,令他无法动弹,亦无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