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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伥(15)+番外

作者: 人间废料 阅读记录

我踉跄几步,扶着桌子坐下,才反应过来:从今以后,再吃不着不甜的豆沙包子了。

出沙要细,还要保留一部分颗粒状的红豆增添口感,正是桂花的绝活。

惨淡的日光罕见地光顾了那根桂枝,有关桂花的回忆,正被光蚕食着。

她很笨,因为她读的书少,她是被她爹拿出来卖的,她原本名叫招娣。

她爹努力了很多年,真的生出了一个弟弟,但养不起了,就把她卖了。

她瘦瘦小小毫不起眼,但那时我和我娘去挑婢女,我一眼就看中了她。

其他卖身的人,头上都插草,但桂花的头上,却插着根极香的桂花枝。

如果不买她,她就要被卖到窑子去。那时她才十岁呢,比我还小三岁。

其实她蛮好的。我把那桂枝放在手上,默默想:其实她蛮好的呀。

虽然她贪玩儿又同我赌气,可是我过去挨打,只有她敢给我涂药。

我拿坏心思揣摩她,骂她笨她傻,我自己的心是龌龊的,所以旁人在我眼里,也很龌龊。

此刻,我发就我真是一个虚伪可鄙的人,当时我不想方设法救她,此刻却在此悲天悯人。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抹了抹脸,只是歉意于今无济于事,我还得保全自己,反抗我娘。

届时再好好送她一程。我平复心境,伸出两指提了提嘴角,转过身去看一声不吭的姐姐。

我没哭。她别过脸去。

我也是。我红着眼说。

三十八

我要亲手杀死我娘,杀死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杀死我一生的梦魇。

下毒,或者藏着刀,直接捅她,这是我们能想出的,最就实的路数。

我与我姐姐都知道,我们的企图是藏不住的,因为这后宅,就是我娘的天下。

我爹就是个磨磨叽叽的文官,不管老婆,也不管小孩,不出人命,他就不管。

他啊,他胸怀宽广装着天下,装着受苦的黎民百姓,却装不下一个小小的家。

我娘在防备我,我也在防备她,我娘想杀死我,我也想杀死她。

我没有过去那么怕了,因为我有全京城最聪明的人,来做后盾。

我和我姐姐备好了刀与毒,命人向我娘递了封信,明夜子时在相府花园一聚。

我们做好了舍命一搏的准备,哪承想我娘第二日早便动身离府,去庙中祈福。

我姐姐冷笑:「瞧见没?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你娘也是一样,没什么了不起。」

我才沸腾的杀心,顷刻间湮没在我娘离去的背影中,我心里觉得恨,又有点儿侥幸。

我姐姐说,江淮南,咱们花钱买凶,去杀了她。我低头小声道:「可她是我的娘亲。」

因为她是我的娘亲,她坏但也好过,所以我无法下杀手,就像我无法去残害我姐姐。

我垂下眼帘:「她已经知难而退了,足够了。」

我姐姐冷笑:「大善人,烧了你能出舍利子!」

我道:「何况她不会毫无防备,买凶杀她未必能成,若叫她活捉,可能会落下把柄。」

我姐姐道:「行了,想想你才少了个丫头,要再少个娘,说不准会冲我发什么疯呢。」

这场以命相搏的战,还没开始,便草草收场了。

不知是我输,还是我娘输,又或者是我姐姐输。

可能我们都输了,在命运面前,从未有过赢家。

三十九

间接害死桂花却不弥补的愧疚几乎要把我压垮了。我闷在房中,萎靡不振了一段时日。

我姐姐没了对手,在府上折腾了几日便觉得无聊,于是搬来个说客,却被我拒之门外。

这说客是陆然,他吃了个闭门羹,被我姐姐训斥:「瞧你说话挺逗,这会儿口舌笨拙!」

他俩在我就在我房外说话,我听见陆然委屈嚷道:「你骂我作甚?等我去请尊大佛来!」

这尊大佛不日便被陆然请来,陆然在外头敲门,我想把门关上,瞥见了被喊来的卫长风。

卫长风肩扛将军府,平日应酬多,算是大忙人一个,竟然真有这闲工夫来陪他们俩胡闹。

他很会耍赖皮,伸手卡在门缝中,我便不能狠心把门阖上:「江小姐,给在下几分薄面。」

西北情势紧张,他本该忙着帮他那做将军的兄长拉拢人脉,竟舍得来我这小庙前凑热闹。

我道:「你让开,不同别家千金潇洒,来我这破庙儿做甚?」

他又伸进来一只手,两只手掰着门,笑眯眯道:「来潇洒。」

我紧张地后退了几步:「你别!我、我还没梳洗,你别开门!」

他果真不动了,把脸撇过去,语气温和:「那你梳洗了出来。」

陆然在外跳脚:「淮北你看,我说还得是脸皮厚的来,对吧!」

我姐姐冷哼:「对你个头,这会儿嘴皮子又灵光起来,薛定谔的嘴皮子。」

陆然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薛定谔?谁是薛定谔啊,真是好奇怪的名字。」

我一边套裙衫一边想:我姐姐真怪,嘴里隔三岔五迸出点儿听不懂的话。

四十

推门而出,我才发就他们三人脚边躺着株绿澄澄的小树苗,和几把锄头。

我姐姐双手抱臂,朝我抬了抬下巴:「舍得挪窝了?老母鸡,过来种树。」

若是往日,我一定要把话堵回去,只是这会儿情绪低迷,便随她去扯淡。

我姐姐总有些听起来古怪却有点可信的说法,她说人死后的第七天叫头七,头七夜是回魂夜,魂魄会回到她的故居。所以,看见我种下这棵桂花树的小苗,她没了执念,便会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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