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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赴雪(8)

林夜摆手。

他虽摆手,却走路一步一摇,晃得人心凉,众人担心他死在这里。

曹刑观察着这位无人见过的公子。

其人苍然得近乎透白,漆睫长唇色淡,人如纸片一样薄,气如水仙一样净。这样的少年本应隽秀,偏眉目间又有一团稚气病弱与玩世不恭并存的混沌感,让他的气韵倒有些看不分明,显得中看不中用。

北周使臣坚持要此人和亲,为何?

曹邢眼睁睁看着林夜羸弱万分地靠着粱尘的搀扶,向下倒去:“心脏好疼,快扶一扶我。哎我受了惊吓,恐怕命不久矣。粱尘,心口疼会影响我娶妻生子吗?”

禁卫军本要去追女匪,见小公子如此病重,又不敢离开。粱尘见林夜扶额呼痛,便小声提醒:“说心脏疼,你摸头干什么?”

林夜面不改色:“头也疼。”

禁卫军们惊疑,一下子不知真假。

若说假的吧,小公子看着风吹即倒,若当真有个好歹,他们没法向陛下交代;若说真的吧,这也太假了。

林夜抬手,抓住曹刑的手,朝曹刑感激一笑:“是皇兄知道我来了,派你们保护我吧?”

曹刑扯嘴角:“是。公子既然知道,咱们便进宫向陛下复命吧。”

林夜摇头:“那不行。”

曹刑了然:“公子放心,我们必派人去追那女匪。”

林夜责备:“我那个叫‘阿曾’的侍卫去抓女匪了。我答应阿曾,他抓了女贼,我就让他当个大官玩玩。你们武功高,万一抢了阿曾的功劳,阿曾哭鼻子怎么办?”

曹刑无言,第一次见到有人比自己还不要脸,把“开后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粱尘在旁心想:阿曾可绝不会哭鼻子。

他才腹诽,便见林夜扭头朝他望来,邀请他参与这出戏局:“阿曾是追女匪去了,对吧?”

粱尘连忙挺腰抬头。

他演戏水平虽不如林夜,但他身如修竹,看着正气凛然让人信赖。他大声应和道:“对,你们看,阿曾在追女匪呢。”

禁卫军和林夜一同顺着粱尘所指的方向看,见巷外一高阁乌鳞瓦上,黑衣青年抱臂而立,睥睨四方,自是那正在追击女匪的阿曾。

禁卫军众人继续面面相觑。

曹刑沉思后,决定不和这人计较:“那我们送小公子入宫?”

林夜立刻一口血咳出,粱尘连呼“公子好可怜”。

众人快崩溃,曹刑感到额上一根青筋快断了,才听这小公子虚弱又坚强道:“我要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去见皇兄。”

他又不吐血了,朝几人腼腆笑:“我不熟悉建业,麻烦诸位领路了。”

曹刑瞥他:“可公子在流血?”

林夜坚持地扶着小侍卫:“我就是死,也要穿着干净衣服死。”

曹刑啧一声:……行吧。

林夜被簇拥离开前,回头看眼身后的空巷,乐观得近乎混不吝:不知道放任一个危险的女匪在城里乱逛,是否正确?不过她中了毒,以她的本事,说不定会找到自己解毒。

那到时候他再关住她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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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路被林夜毁了,雪荔只好继续逗留建业城,想别的法子。而在“秦月夜”的杀手们找到她之前,她得先把那根毒针解决了。

雪荔重新回到了“春香阁”。

这是明面上的青楼,实际上的“秦月夜”情报楼。她一路避着人走,自己之前威胁的那个女子,此时更要避开。

她之前来过这里,对路径很熟。这一次重返“春香阁”,这里没有生出新的变化。院中烟柳花树,秋千掠风,落叶飘然,几多清幽。亭榭左右有回廊,垂花石门下才有一仕女路过,雪荔便翻栏躲开。

此楼因她先前的闯入而戒严,那位女主事训话楼中人小心行事时,雪荔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间房,躲了进去。

这里是女子闺房,绣幕罗帷,地铺绒毡,有一些雅致气韵。帘幕遮掩,雪荔入内室,在空无一人的房中翻找出净水和匕首,便盘腿靠墙坐下,剥开自己的肩头衣物。

那根针毒性不容小觑。

短短一程路,雪荔不断运气躲避追捕。她将毒素逼在肩处,此时低头看去,原本肤色白皙的肩部乌黑间,丝丝藤蔓状的血线朝四下蜿蜒,看着狰狞而可怖。

日光从厚帘缝隙间透出一线,雪荔脸上渗着汗,眸黑若滴水。

她其实不太能感觉到疼,但毒素的蔓延,是骗不过身体的。

没有解药,不知如何解毒,但雪荔有最简单的法子。

半昏的屋舍中,日光淋漓如白霜。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肩头,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朝下刺去,将那一片地方的血肉,一点点剜出来。

汗水滴在眼睫上,又落在肩头,她轻轻一颤。黑血混着肉,骨头染着红。

人若是连自己也不在乎,又还能在乎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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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剜肉削骨,找出那根针,将毒素止住。

这间房舍暂时没有人来,而她做完这一切后昏沉迷糊,便靠着墙,昏睡了过去。

事已至此,出不了城,她心中其实有些打算的。她要想新的求生路,但她现在太累了,等她醒来再说吧。

何况对她来说——其实痛死了,被人害死了,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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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睡半醒间,雪荔感到周身冷极了。

像被置身冰天雪地中,一直跪着,看飞雪淋身万物枯败。

但她又习惯了这种冷,一点儿声音也不发出来。她垂头跪在雪地中,视线一点点空下,耳边好像听到很多声音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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