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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赴雪(9)

“怪物。”

“她真的跟我们一起执行任务吗?听说,她连自己人都杀。”

“她简直不像人……那年宋家灭门,她在一个人身上割了几万刀,问她为什么,她居然说是练习刀法。”

“也许楼主就是看中她这样,才收她当弟子,以后想把‘秦月夜’交给她。”

“那惨了,世人会说我们这里是‘杀人魔窟’咯。”

寒意在四体弥漫,似乎也在冻住她的心。雪荔安静地听着那些声音。

从小到大,这样的声音往往复复。她孑孓长行,自顾都来不及,更没有心情去看世人的想法。

她只是一直练武、练武。

“雪荔。”

清清冷冷的声音,在雪荔昏沉的世界中响起。

雪荔怔然抬头,看到浓浓大雾中,有一道影子隔着石桌和帘幔,背对着她。那身影缥缈至极,是她记忆中长年累月的追随。

居住成长的山峦终年笼雾飘雪,无数次梦里梦外,她总是跪在雪地中,跟着这道影子。这影子,是她的师父,玉龙。

她是孤儿,自被师父捡到的那一日起,命就是师父的。习武,刑罚,试毒,师父让做什么她便做什么。她自小便知,这天地红尘浩荡,缘来缘去看似广大,最后能留于她身畔的,却足够稀疏。师父正是其中之一。

奇怪。自己是做梦吗?梦到了师父?

雪荔看着帘幕后的白衣身影,听那声音说:“这次执行任务回来,春君说你差点失手,放走了一个人。为什么?”

雪荔思考。

她听到自己很迟钝的声音,化在这漫天雪雾中:“忘吃饭了,那时候没力气,才差点失误。”

玉龙隔了很久,问:“为什么忘吃饭?”

雪荔沉默。

玉龙清淡的声音微重:“回答我。”

“不饿,没感觉,”少女道,“就是,忘了。”

少女还补充:“忘记不算罪。”

所以不该受罚。

漫长的沉默如这场弥漫的风雪,裹挟着这对师徒。

帘幕层层如皱,玉龙始终在后而不出。一重雪飞起,拂在玉龙的衣摆上。雪荔怔看着师父衣摆上的卷云纹,见背对着自己的玉龙站了起来。

玉龙道:“你已经不在乎这些,感受不到这些了吗?”

雪荔不语。

玉龙:“不饿,不困,不痛,不哭。不疲惫,无所谓,没兴趣。感觉不到悲伤,也感觉不到喜乐……人生一世,对你来说,已经全然寡味,没有了任何可求之处。”

雪荔不说话。

良久良久。

雪荔听到自己空落落的声音:“师父……你说,人是为什么而生存此世?又是为什么,而流连此生呢?”

也许玉龙又说了些什么,也许玉龙没说,但师父没有回答她。雪荔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回神时,玉龙的声音变得渺远:“你下山吧。你我师徒之情,就断于今日吧。”

跪于帘后的少女闻言,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焦,看向帘拢。

雾气迷眼,少女乌发沾在冰凉唇上,风吹得她面容皲裂。或许有伤口,但感觉不到痛,便也不算伤吧。

雪荔听到自己语调平得近乎诡异的声音:“为什么?

“这不是师父你让我练的武功,不是师父你想要的吗?我按照你说的去做,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第5章 雪荔沉吟一番后:“我行。……

玉龙那笼在帘幕后的身影,长久不动。

雪荔则从雪地中站起,蹒跚着走向帘帐。

此间干冷,风雪拂面,宛如刀刃相催。她没什么感觉,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会留下一些痕迹——

师父说,她所练的武功,心法叫“无心诀”。

顾名思义,不得动情,心中无波,此功方成。师父说,雪荔是最适合这门功法的人。只有她练成了,天地浩大,她才能顺心如意。

雪荔不懂何谓顺心如意。只因习武的这些年,她吃尽了苦头:哪有人能做到“不动情”“没有心”呢?

倘若不会喜爱,至少会欢喜吧?倘若不会痛苦,至少会不悦吧?

而想什么都没有,那便要靠人为地去压制。例如,功法不断被毁,筋骨不停被挑,身体不断被喂毒。她被扔在狼群里,被丢到荒漠中。她不停地面对生死搏斗,不断地在情绪刚起伏时便被关被罚。

活下来的是“雪荔”;活不下来的,便是山下河川中随水而逝的灰烬。

她也许会成就至高奇功,但她亦会丧失喜怒哀乐。

人若没有喜怒哀乐,缘何为人呢?但雪荔不多想,她以为,至少……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有师父在。

玉龙在帘后重复:“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你不适合‘秦月夜’,就此离开,再不是我弟子了。”

只隔一步,雪荔便能碰到纱帘。只掀开一角,便能看到玉龙。

而雪荔静静地站着。

风霜刮在面颊上,雪荔好像迷惘,又好像只是走神:“可是,你已经死了。你无法再命令我了。”

她骤然向前,手掌运风,催开那道帘子。

“哗——”她听到风雪化为实体,与她的手一同袭向那道帘。

纱雾濛濛,帘子遽然掀起,回过身来的玉龙衣袂吹皱飞扬。发丝凝霜,睫上沾雪,玉龙周身鲜血淋漓,面颊上也一点点沾上密密麻麻的血迹裂缝。

玉龙闭着眼。

玉龙那么平静,连死去之时都一点神色波动也无。

雪荔的心间,好像落了一颗石子。那石子溅在心湖中,经年累月,在一次次的努力下,荡起了一点涟漪——

雪荔:“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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